日子像老式挂钟的钟摆,在枯燥和压抑中一天天晃过去。
自从和沈至成了同桌,林渝的世界就被强行划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一半是阳光下的。母亲林婉依旧严苛地管控着她的生活,几点起床,几点练琴,几点睡觉,分秒不差。在学校里,她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安静、乖巧,笔记做得一丝不苟。
另一半是阴影里的。那是沈至带来的。
他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上课时,他会把长腿肆无忌惮地横在过道中间,林渝去接水或者上厕所,总要小心翼翼地跨过去,稍不留神就会被他绊个趔趄。他从不带课本,老师讲课时,他就趴在桌上睡觉,或者转着手中的圆规,那锋利的尖端在指尖飞舞,看得林渝心惊肉跳。
“喂,借支笔。”
“喂,那个橡皮让我用用。”
“喂,这道题怎么做?哦不对,我忘了你不会做。”
他总是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挑衅她,林渝从不回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往桌内测挪一挪,再挪一挪,直到桌子边缘都快被她坐空了。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嗡嗡作响,大家都在埋头写作业。风扇在头顶无力地转动,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林渝正在解一道物理题,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喘息。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平时运动后的喘气,倒像是破旧的风箱,干涩、艰难,还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杂音。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沈至没有睡觉,也没有玩笔。
他正死死地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手臂,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那件黑色的T恤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块,湿漉漉地贴在脊梁骨上。
林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沈至?”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没有回应。
沈至像是没听见,他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绝望地呻吟。
林渝慌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至。那个翻墙头、顶嘴、一脸无所谓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玻璃。
“沈至,你怎么了?”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却被他猛地挥开。
“别碰我!”他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嘲讽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紫得像茄子。他的瞳孔有些涣散,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充满了林渝看不懂的恐惧。
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林渝吓坏了,她顾不得什么“离他远点”的叮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老师!沈至晕倒了!”
教室里瞬间乱成一团。
班主任老陈匆忙跑过来,几个胆大的男生也围了上来。就在大家手忙脚乱要把沈至扶起来的时候,林渝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药瓶。
瓶盖已经打开了,几粒白色的药片滚落在水泥地上。林渝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去,捡起了那个瓶子。
药瓶很轻,标签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印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盐酸胺碘酮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于治疗室性心律失常。
林渝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虽然不学医,但她记得小时候爷爷心脏病发作时的样子。那种濒死般的喘息,那种紫绀的嘴唇,还有那种……铁锈般的血腥味。
原来那天在院子里闻到的味道,不是伤口的血,是他的心在流血。
“都让开!让开!”校医挤进了人群。
沈至被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抬到了医务室。教室里恢复了安静,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众窃窃私语的学生。
“听说他是先天性的,活不长……”
“真的假的?那咱班岂不是不吉利?”
“可不是嘛,他爸妈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要他的吧。”
议论声钻进林渝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她。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林渝没有动,她坐在位子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捡来的药瓶。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
林渝犹豫了很久,还是悄悄走了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沈至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点滴。他醒了,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感消退了一些。他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校医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她坐在床边,叹着气说:“沈至啊,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呢?剧烈运动是大忌,你忘了上次差点没救回来吗?”
沈至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知道你不想靠家里,但你这身子骨……”校医摇摇头,“省着点用吧,孩子。”
沈至转过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一刻,林渝觉得他不像是个小混混,也不像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他像是一株长在废墟里的向日葵,拼命地想要够着太阳,却随时会被一场暴雨连根拔起。
林渝退后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忽然明白了沈至那句“真没劲”是什么意思。
对于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人来说,规矩、成绩、未来……这一切确实都很没劲。
从那天起,林渝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情书,也不是零食,而是一瓶速效救心丸。那是她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以防那个坏小孩随时会倒下。
窗外,天色渐暗。
沈至从医务室走了出来,看见站在走廊阴影里的林渝。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拖着长音说道:“怎么还不滚回家?想留下来给我补课啊?”
林渝抬起头,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沈至,”她轻声说,“以后翻墙的时候,慢一点。”
沈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