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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同桌的你

借我半个盛夏

一九九九年的九月一日,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的余温,但清晨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初秋的凉意。

林渝站在樟桥镇中学高三(二)班的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昨晚母亲林婉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离那个沈至远点,在学校也别跟他搭话,专心学习。”

教室里的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像一只年迈的昆虫在苟延残喘。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换着暑假的见闻。林渝安静地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母亲特意托人安排的“风水宝地”——光线好,又不至于太显眼。

她刚把课本拿出来,身后就响起了一阵骚动。

“至哥来了!”

“卧槽,沈至你膝盖怎么了?”

林渝的后背僵了一下。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沈至走进教室的时候,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喧闹。他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着,左脚似乎还有些不便,步伐略显拖沓,但每一步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疤痕。昨天的泥泞和血迹已经被洗净,但他眉宇间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丝毫未减。

他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是属于他的领地。

然而,班主任老陈却在这个时候夹着教案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座位表。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今年高三,为了给大家营造更好的学习氛围,我重新排了座位。沈至。”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正趴在桌子上准备补觉,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算是应了。

“你坐到第三排,跟林渝同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渝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讲台。她看到沈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

“老师,”沈至开口,声音沙哑,“我习惯坐后面。”

“我也没问你习不习惯。”老陈板起脸,显然对这个刺头学生没什么耐心,“高三了,你稍微收敛点。林渝是新来的转校生,成绩好,让她带你一把。”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带沈至?

林渝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昨天他还像个野蛮人一样从墙头翻进来,把她撞倒在地,今天就要成为她的同桌了?

沈至没再说话。他站起身,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每走一步,林渝的心跳就加速一分。她死死地盯着桌面,祈祷他能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坐到别的位置上。

可是,那个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桌边。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冲散了她周围令人安心的空气。

沈至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了下来。那巨大的声响让林渝浑身一颤。

“喂。”

他侧过头,下巴抵在桌面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斜睨着她。

林渝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

“新来的,”沈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林渝摆在桌子正中间的铅笔盒,把她那只精致的金属笔盒推歪了几分,“你的三八线画歪了。”

林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确实下意识地想把桌子分得清清楚楚,甚至昨晚在家里还用尺子量过,确保中线绝对垂直。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声音细若蚊蝇。

“没有?”沈至嗤笑一声,长腿一伸,直接跨过了那条并不存在的线,鞋尖抵住了林渝的白球鞋,“现在有了。”

林渝吓得赶紧缩脚,心脏狂跳不止。她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异样眼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想起母亲的话,这种坏孩子会带坏她,会让她成为全班的笑柄。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林渝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身边的磁场总是干扰着她。

沈至并没有听课。他趴在桌子上,侧着头看窗外。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侧脸上。林渝用眼角的余光偷瞄他,发现他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如果不带那股混不吝的戾气,其实长得挺好看的。

突然,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扔到了林渝的桌面上。

林渝吓了一跳,犹豫了很久才打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你妈是不是让你别理我?”

林渝的笔尖一顿,墨水晕开了一个黑点。他怎么会知道?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至又扔过来一张纸条:

“放心,我也不想理你。放学别挡路。”

林渝咬了咬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她小心翼翼地在纸条上回了一句:“那你明天能不能别翻墙了,走正门吧。”

沈至看了一眼纸条,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没回字,只是从桌肚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火苗,当着林渝的面,把那张纸条烧成了灰烬。

“乖学生,”他凑近了一些,热气喷在林渝的耳廓上,声音压得很低,“规矩是给听话的人定的。而我,最讨厌规矩。”

说完,他不再理会她,转头看向黑板,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下课铃响了。

沈至站起身,长腿一迈,直接跨过了林渝的课桌,连椅子都没挪动一下,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表演杂技。

“至哥,去小卖部啊!”

“走。”

看着沈至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林渝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胸腔都被挤压得生疼。她低头整理书本,却发现桌角不知何时被他用圆规划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那是他留下的标记。

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林渝盯着那道划痕,眼眶微微发红。她不知道在这个新的城市,新的学校,遇到这样一个“坏小孩”,究竟是她的不幸,还是命运给她开的一个玩笑。

窗外,沈至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并没有点燃。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那双总是带着刺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疲惫。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藏在发际线里的旧疤。

这该死的夏天,真是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