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凶猛。
南方的梅雨季节刚过,空气中残留的水汽被毒辣的日头一蒸,整个樟桥镇就像是被扣进了一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蒸笼里。柏油路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能粘掉鞋底。知了躲在法国梧桐浓密的叶冠里,声嘶力竭地叫唤着,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让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烦躁。
林渝跟在母亲林婉身后,第三次擦拭着那张红木圆桌的桌脚。
“渝渝,手腕再用力一点。这可是房东太太的家当,咱们是寄人篱下,做人要懂分寸。”林婉手里攥着一块半湿的抹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老街深处的一栋自建小洋房,两层半高,带个小院子。因为年代久远,墙皮有些剥落,木质楼梯踩上去总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虽然母亲嘴上说这是托了关系才租到的好房子,地段便宜又安静,但林渝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母亲改嫁后在这个小镇立足未稳,而这里的房东——那位远在上海工作的姑姑,是母亲以前的老同学,肯收留她们这对拖油瓶。
“妈,这已经是第三遍了。”林渝小声嘟囔了一句,手腕酸得厉害。她穿着母亲规定的白色连衣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哪怕是在这种能把人晒晕的天气里,也不允许解开一颗扣子。
“让你擦你就擦,哪来那么多话。”林婉直起身,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女儿,“还有,以后离那间阁楼远一点。”
林婉压低声音,指了指二楼顶端那扇紧闭的木门。那扇门漆成暗红色,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阴森,门把手上还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锁。
“那是房东家侄子住的。听说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亲生爹妈都嫌弃,扔给姑姑养着。那孩子脾气怪,不爱说话,还爱打架,指不定在外面染了什么病回来。”林婉凑近林渝,语气里满是警告,“我不希望我的女儿跟那种人是同学,更别说朋友。你只管好好学习,别的事少管,听见没?”
林渝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扇门吸引。
没人要的孩子?
这个词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涟漪。她何尝不是呢?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继父在那个城市有了新家,她和母亲就像两只被迁徙抛弃的候鸟,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去后院晾衣服。”林渝拎起洗衣篮,逃也似的离开了母亲的视线。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月季。日头正毒,阳光直射在水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渝刚把一件衬衫搭上衣架,头顶的围墙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瓦片碎裂声。
“哗啦——”
那声音在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林渝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墙头上一道黑影猛地翻越而下,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落地声,那个黑影并没有站稳,而是由于惯性过大,直直地朝着林渝冲了过来。
“啊!”
林渝惊叫一声,手里的塑料盆脱手而出,整个人被撞得向后仰倒。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的后背被一双粗糙的手猛地托住。
一股浓烈的汗味、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铁锈一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渝惊恐地抬起头。
那是一个少年。
他很高,比十六岁的林渝高出了一个头还多。一件原本应该是白色的T恤,此刻已经被泥水和汗水浸透,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色,紧紧贴在瘦削却线条流畅的身体上。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竖着,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上还沾着一道黑灰的污渍。
最让林渝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窝很深,本该是清澈的年纪,里面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戾气,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攻击的孤狼。
少年的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混着泥水正往外渗,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皱着眉,极其不耐烦地看着被他撞倒在地的林渝。
“喂,”他开口,嗓音沙哑,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磁性,却又冷得像块冰,“你挡着我路了。”
林渝还没反应过来,母亲已经尖叫着冲出了屋子。
“沈至!你又去哪里野了?!身上脏成这样,你想吓死谁啊!”母亲冲上来,一把将林渝从地上拽起来,护在身后,像只护崽的母鸡般瞪着那个少年,“离我女儿远点!看你那副德行,是不是又去打架了?再这样我打电话告诉你姑姑!”
被叫做沈至的少年,也就是这栋房子的临时主人,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辩解,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母亲愤怒的脸上停留一秒。他那双冷淡的眼睛扫过林渝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嘲讽。
“真没劲。”
他丢下这三个字,便不再看她们母女。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他的步伐很稳,哪怕受了伤,背脊也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和他毫无关系。
母亲还在身后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声音尖锐刺耳:“……这种孩子,果然没教养!渝渝,你以后千万别跟他讲话,听见没有?这种人就是社会的渣滓……”
林渝没有应声。
她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母亲激动的背影,落在那个即将消失在楼梯阴影里的少年身上。
沈至走到院子中央时,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西瓜皮,随手往后一抛。红瓤黑籽的西瓜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干裂的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汁水四溅。
然后,他走进了那扇通往阁楼的黑暗木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林渝低下头,发现自己刚才摔倒时,手腕被蹭破了一层皮,渗出了血珠。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疼。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个少年冷漠的眼神,和他那句轻飘飘的“真没劲”。
母亲还在旁边唠叨着要去找消毒水,林渝却鬼使神差地看向地面。
在那摊被砸烂的西瓜汁旁,静静地躺着一枚硬币大小的纽扣。那是他在撞倒林渝时,从脏兮兮的T恤上崩下来的。
纽扣是黑色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
林渝蹲下身,指尖触碰到那颗冰凉的纽扣。那一瞬间,她仿佛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像铁锈一样的味道。
那不是脏。
那是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