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走走停停,边玩边走。
袁慎不愧是袁家嫡长子,学识渊博,谈吐风趣,一路上与程止谈古论今,倒也相谈甚欢。可每当他想靠近程姎时,程姎便会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少商看在眼里,偷笑在心。
“姎姎阿姊,”少商凑到程姎耳边,小声说,“那个袁公子好像很喜欢你。”
程姎面不改色:“少商,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少商压低声音,“你看他的眼神,跟凌将军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程姎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凌不疑看她的眼神……和袁慎看她的眼神,一样吗?
不一样的。
凌不疑的眼神是炽热的、隐忍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团被压在冰层下的火。而袁慎的眼神是笃定的、从容的、带着一丝狩猎者的从容,像一只优雅的猫在逗弄猎物。
“不一样。”程姎轻声说。
少商眨了眨眼,没听懂,但也没有再问。
这天傍晚,众人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扎营。袁慎趁无人时,走到程姎身边。
“姎姎姑娘,”袁慎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可否借一步说话?”
程姎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跟着他走到溪边的一棵大树下。
袁慎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袁慎此生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可眼前这个人,让他破了例。他不只是想得到她,他想要她的心,想要她的目光只停留在他身上。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得到。
“姎姎姑娘,”袁慎深吸一口气,“在下有一事相求。”
程姎抬眸看他:“袁公子请说。”
袁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在下的老师皇甫仪,与三叔母……有些旧事。”
程姎的眉头微微一动。
袁慎将皇甫仪与桑舜华的往事说了一遍——当年皇甫仪因故辜负了桑舜华,桑舜华伤心之下嫁给了程止。如今皇甫仪年事已高,心中却始终放不下这段旧情,日日思念,夜夜难寐。
“老师希望,”袁慎的声音有些艰难,“能与三叔母见上一面,也好……了却心愿。”
程姎沉默了。
溪水潺潺流过,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
良久,程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袁公子,姎姎问你一句话。”
“姑娘请说。”
“破镜能重圆吗?”
袁慎一怔。
程姎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却带着一丝锋利。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三叔母如今是三叔的妻子,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袁公子的老师要见她,是为了什么?道歉?忏悔?还是想看看当年被他辜负的女子,如今过得怎么样?”
袁慎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若只是为了道歉,写封信便可。若只是为了忏悔,对着佛像说便可。何必非要见面?”程姎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珠玑,“见了面,三叔母该如何自处?三叔又该如何自处?袁公子有没有想过,这一面见了,伤了的不只是三叔母和三叔的情意,还有程家与袁家的体面?”
袁慎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承认,他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心疼老师夜夜难寐,想替他圆了这个心愿。可他忘了,有些心愿,是不能圆的。
“爱他时,他不珍惜。”程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不爱了,反而纠缠——袁公子,你觉得这是什么?”
袁慎无言以对。
程姎转过身,看着天边的晚霞,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她在锁妖塔里等了一千年,等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她没有纠缠,没有怨恨,只是默默地跟在景天身后,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与雪见斗嘴。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纠缠,只会让彼此更难堪。
“袁公子,”程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请转告你的老师,破镜难圆,莫念。”
她说完,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袁慎站在溪边,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摸了摸鼻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姎姎姑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袁慎没有将程姎的话转告给皇甫仪。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老师年事已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心里唯一的执念就是再见桑舜华一面。若告诉他桑舜华不愿相见,老师怕是会……
“老师,”袁慎硬着头皮走进皇甫仪的书房,“学生去了蜀中,见到了师叔。”
皇甫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垂暮之人忽然看到希望的光芒:“舜华她……她怎么样?她愿不愿意见我?”
袁慎看着老师那双浑浊却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涩。
“老师,”袁慎深吸一口气,“师叔说……破镜难圆,莫念。”
皇甫仪脸上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去,面对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眉目温婉,笑意盈盈。那幅画,皇甫仪画了一辈子,画中的女子永远是年轻时的模样。
“舜华……”皇甫仪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苍老而哀伤。
那天晚上,皇甫仪喝了很多酒。
袁慎陪着他喝,一杯接一杯,直到老师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皇甫仪忽然推开了窗户,对着窗外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舜华——!!!”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像是要把三十年的思念和悔恨全部倾泻出来。
“舜华——舜华——舜华——!!!”
一声接一声,像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林中的鸟儿被惊得扑棱棱地飞起,连附近的野兽都不敢多待,纷纷逃离。
袁慎坐在一旁,默默地给老师倒酒。
他本想劝几句,可看着老师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所有的劝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一夜,皇甫仪喊了整整一夜。
“舜华……舜华……舜华……”
声音从洪亮变得沙哑,从沙哑变成呜咽,最后变成无声的哭泣。
袁慎陪了他一夜,听了一夜的“舜华”。
清晨时分,皇甫仪终于安静了,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嘴里偶尔还含混地念着“舜华”两个字。
袁慎站起身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像大病了一场。
他走出书房,看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老师……这是何苦呢。”袁慎喃喃自语。
他没有回去睡觉,而是坐在书房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彩,发了一整天的呆。
姎姎姑娘说得对。破镜难圆,何必苦苦纠缠。
可人心这东西,又岂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