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何昭君的婚礼如期举行。
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脸上没有新娘的喜悦,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她嫁的人是肖世子。
雍王府的世子,生得俊美风流,温文尔雅。何昭君曾以为,她是幸运的。肖世子救过她的命,对她温柔体贴,让她那颗对楼壵失望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大婚那日,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红烛高照,喜堂上却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何昭君的父兄们被绑在柱子上,手脚被铁链锁住,嘴里塞着破布。肖世子站在喜堂中央,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可那笑容在此刻看来,比恶鬼还要可怕。
“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何昭君的声音在发抖。
肖世子转过身来,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何姑娘,不,应该叫你世子妃了。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为夫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一挥手,几个侍卫走上前去,抽出了腰间的刀。
何昭君的瞳孔猛然收缩:“不——”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何昭君的父兄们的惨叫声被堵在了喉咙里,他们的手脚被活生生地砍断,血肉模糊地堆在地上。
“不要——!!!”何昭君扑过去,被侍卫死死地按在地上。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残忍地杀害,泪水和血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肖世子蹲下身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何姑娘,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肖世子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你不过是我的棋子。你们何家,不过是我雍王府的垫脚石。”
何昭君瞪着他,眼中满是恨意。
“你放心,”肖世子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来,“我不会杀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对我构不成威胁。至于你的弟弟……留着吧,何家的香火总要有人续。”
何昭君被关在新房里,外面是叛军的喧嚣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她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却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天亮的时候,凌不疑带着黑甲军攻入了雍王府。
肖世子的叛乱被平定,何昭君被救了出来。可她宁愿自己没有得救——她的父兄死了,她的家族毁了,她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崩塌了。
“何姑娘,”凌不疑站在她面前,声音低沉,“你父兄的遗志,是让你活下去。”
何昭君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少年将军,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平静。
“凌将军,”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弟弟呢?”
“还活着。”凌不疑说,“在隔壁。”
何昭君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何家的香火,不能断。
后来,文帝下旨,封何昭君为安成君,遵其父遗言,与楼壵成婚。
楼壵没有拒绝。
他心中或许有别人,可何昭君的遭遇,让他无法说一个“不”字。
凌不疑押着肖世子——不,应该说是雍王——回到了京城。
雍王被锁在囚车里,头发散乱,衣袍上满是血迹。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带着一种扭曲的笑意。
“凌不疑,”雍王隔着囚车的栅栏,咧嘴笑了,“你以为你赢了?”
凌不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雍王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你知不知道,当年霍家是怎么被灭门的?我告诉你,是我让人干的!那些人的惨叫声,我现在还记得!哈哈哈哈——”
凌不疑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翻身下马,一把揪住雍王的衣领,将他从囚车里拽了出来。
“你说什么?”凌不疑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雍王看着他愤怒的样子,笑得更加猖狂:“我说,霍家是被我灭门的!你的父兄,你的族人,都是我派人杀的!你想知道他们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我告诉你——”
话没说完,凌不疑的刀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凌不疑一身。
雍王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胸口的刀,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咕噜声。
凌不疑将刀拔了出来,雍王的尸体轰然倒地。
“将军!”阿飞冲上前来,“雍王是朝廷要犯,您怎么能——”
“畏罪自杀。”凌不疑的声音冰冷如铁,“雍王畏罪自杀,与本将军无关。”
阿飞张了张嘴,看到凌不疑那双通红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文帝耳中时,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什么?!”文帝猛地站起来,手中的朱笔都掉了,“凌不疑把雍王杀了?!”
“回陛下,凌将军说雍王是畏罪自杀。”传话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说。
文帝气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畏罪自杀?畏什么罪?朕还没审呢!他凌不疑胆子也太大了!”
可骂归骂,文帝心里清楚,雍王死有余辜。霍家满门的血债,足够他死一百次。凌不疑杀他,虽不合规矩,却合情理。
“传朕旨意,”文帝沉声道,“雍王谋反,罪大恶极,畏罪自尽,剥夺一切爵位,家产充公。凌不疑……擅自杀囚,降职两级,罚俸一年。”
太监领旨去了。
文帝坐在龙椅上,叹了口气。
那个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胜似亲生。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太刚,不肯服软。
可也正是这份倔强和刚硬,让文帝心疼。
凌不疑被降职的消息传遍了朝野。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高兴,也有人为他惋惜。可凌不疑自己,却浑不在意。
终于杀了雍王,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还有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让他夜不能寐。
程姎。
程姎在韩县得知了何昭君的事。
消息是程止带回来的。他在县衙收到了京城的来信,信中详细描述了雍王叛乱、何家灭门、何昭君被救、雍王被杀的经过。
程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何家父子……”程姎的声音有些发紧,“英勇。”
少商在一旁,眼眶红红的:“那个肖世子,不,雍王,太坏了!何昭君好可怜……”
程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远山,心中沉甸甸的。
她想起了前世。
姜国被灭时,她的父王也是战死沙场的。王兄也是。她记得那些将士们浴血奋战的画面,记得城墙上飘荡的姜国旗帜被砍断的画面,记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笑脸。
何家父子,让她想起了姜国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姎姎阿姊,”少商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说,何昭君以后怎么办?”
程姎转过身来,看着少商,轻声道:“她会活下去的。为了何家,为了她的父兄,她会活下去的。”
少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程姎没有说的是,活下去,有时比死去更难。
何昭君要背负着整个家族的仇恨和遗憾活下去,要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要在每一个深夜里想起那场血色婚礼。
可她还是活了下去。
因为活着,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