骅县新生

凌不疑的伤还未痊愈，却已经坐不住了。

他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躺在床上养伤的日子，对他来说比战场上厮杀还要煎熬。每日看着程姎进进出出地照顾他，他心里既甜蜜又愧疚——甜蜜的是能日日见到她，愧疚的是让她为自己操劳。

“将军若实在闲得慌，不如想想怎么重建骅县。”程姎将药碗递给他，语气淡淡，“城中的百姓无家可归，总不能让黑甲军一直驻扎在这里。”

凌不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先看了程姎的手一眼——上回拔箭时她手上划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你说得对。”凌不疑放下药碗，“骅县不能就这么荒了。”

从那天起，凌不疑便拖着还没好全的身体，开始组织骅县的重建。

程止本想去韩县赴任，可看到骅县的惨状，实在不忍心就这么走了。他与桑舜华商量了一番，决定在骅县多留些时日，等县城初步恢复秩序再走。

“三叔真是个好人。”少商蹲在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块碎瓦片，翻来覆去地看着。

程姎站在她身旁，看着满目疮痍的县城，心中沉甸甸的。

前世姜国被灭时，她见过这样的场景——断壁残垣，满城哀鸿。那种失去家园的痛苦，她比谁都懂。

“少商，”程姎低头看着妹妹，“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这些百姓？”

少商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姎姎阿姊，你记得吗？小时候我跟你说过，我偷偷看过阿父书房里那本《营造法式》，里面有很多关于垒窑烧瓦的法子。”

程姎当然记得。那时候少商才十岁，翻墙进了程始的书房，把那些兵书和工部典籍翻了个遍。本意写信给萧元漪知道程少商十分聪慧，却只回了训了她一顿的话，说她“不务正业”，可程姎却觉得，少商能看懂那些书，是她的本事。信当场撕掉了。未给少商看，免曾伤心。

“你记得多少？”程姎问。

少商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小手叉腰，自信满满：“记得八九成吧！姎姎阿姊，你等着，我教你！”

接下来的日子，少商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带着黑甲军的将士们和骅县的百姓，在城外选址建窑。垒窑、烧瓦、制砖，每一道工序她都亲力亲为，说得头头是道。那些粗犷的军士们一开始还不信这个小丫头能懂什么，可看着少商画出来的图纸、垒起来的窑炉，一个个都傻了眼。

“这丫头，是个天才吧？”阿飞蹲在窑边，看着少商指挥众人添柴加火，满脸震惊。

梁邱起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将军看上的姑娘的妹妹，能差吗？”

阿飞斜了他一眼：“你这拍马屁的功夫，跟谁学的？”

梁邱起没理他。

程姎在一旁帮忙，看着少商忙碌的身影，心中既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少商有这样的本事，心疼的是少商才十四岁，就要扛起这么多。

“少商，歇一歇。”程姎端着一碗水走过去。

少商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笑嘻嘻地说：“姎姎阿姊，你不觉得很好玩吗？这些泥巴和水，烧一烧就能变成坚固的砖瓦，多神奇啊！”

程姎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她也曾有过这样单纯的快乐。王兄教她写字时，她一笔一划地临摹，王兄夸她写得好，她便高兴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少商，”程姎轻声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少商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我想……我想走遍天下，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学学各地的工匠技艺。我还想建一座大房子，里面有花园、有池塘、有秋千，姎姎阿姊住在里面，一定很开心！”

程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少商的愿望里，永远有她。

“好。”程姎笑着摸了摸少商的头，“阿姊等着住少商建的大房子。”

半个月后，第一批砖瓦出窑了。

质量极好，坚硬如石，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程止看着那些砖瓦，啧啧称奇：“少商，你这手艺，比朝廷的工匠都强！”

少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凌不疑站在一旁，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砖瓦，又看了一眼站在少商身后、含笑看着妹妹的程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重建骅县，是为了职责。可程姎和少商留下来帮他，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