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凌不疑躺在床上,赤裸着上身,胸口偏左的位置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锯断,只余短短一截露在外面。箭头深深地嵌入皮肉之中,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发紫,鲜血不停地往外渗。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可那双眼睛,即使在剧痛中,依然明亮得像两团火。
程姎进屋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吗?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跟着程止去韩县了吗?
可那道湖蓝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她站到了他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姑娘?”凌不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程姎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她一直觉得深不可测,绝不可沾染半分。他的眼神太锐利,他的气息太危险,靠近他会让她想起锁妖塔里的那些恶鬼——不是说他像恶鬼,而是他身上那种压迫感,让她的本能不停地发出警告。
可此刻,他躺在血泊中,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他还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凌不疑吗?还是那个让朝堂上下都忌惮三分的少年将军?
“凌将军,”程姎的声音轻而稳,“箭要马上拔出来,否则会有性命之忧。大夫不敢动手,姎姎略通医术,愿意一试。将军信得过姎姎吗?”
凌不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甚至称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那笑意却一直蔓延到了眼底。
“信。”他说,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程姎点了点头,转身从大夫手中接过已经消过毒的鱼线和银针。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
箭插得太深了,周围的组织已经黏连在一起,稍微一动便有鲜血涌出。程姎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闺阁女子。她用银针勾住箭头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每拔出分毫,便有鲜血涌出。凌不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涔涔而下,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程姎的脸。他看着她专注的眉眼,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指尖。
痛吗?当然痛。箭入胸膛,撕心裂肺的痛。
可他看着她,便觉得那痛也少了半分。
程姎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了。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莫要再损他半分,莫要再损他半分。
终于,箭头从皮肉中脱离,带着一股血箭飞射而出。
凌不疑闷哼一声,额头的青筋暴起,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程姎迅速用干净的纱布按住伤口,将止血的药粉敷上去,然后用鱼线将伤口缝合。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倒像是做过千百遍。
前世她在锁妖塔里替自己缝合过伤口,也替景天缝合过。那时候景天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喊着“妹妹你轻点”,她却面不改色地一针一针缝下去。
可这一次,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程姎不敢深想。
“好了。”程姎将最后一针缝好,直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凌不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手……怎么样?”
程姎愣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手指上沾满了鲜血,有几处被箭头的倒刺划破了,正在往外渗血。
她一直专注在拔箭上,竟没觉得疼。
凌不疑看着她手上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可他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抬不起来。
“伤了你的手。”凌不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和自责。
程姎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碍事。将军的伤才是要紧的。”
她转身去净手,没有看到凌不疑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怎样炽烈的情感。
程止和桑舜华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姎姎……什么时候会医术的?
少商则站在门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姎。她的姎姎阿姊,果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凌不疑在骅县养伤了几日。
这几日里,程姎每天都会去照顾他。她亲自熬药,亲自下厨,亲自替他换药,除了擦身体这种男女有别的事由军士代劳,其余的事,她都亲力亲为。
凌不疑第一次喝到她熬的药时,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一口气喝完了。
“苦。”他说。
程姎愣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递给他:“将军若觉得苦,可以吃一颗蜜饯。”
凌不疑看着那颗蜜饯,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直接低头,就着程姎的手将蜜饯含进了嘴里。
程姎的手指被他温热的唇碰到,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了手。
凌不疑含着蜜饯,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程姎垂下眼帘,转身去收拾药碗,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第三日,程姎为他熬了一碗粥。
凌不疑靠在床头,看着她端着粥碗走进来,眼底的光比昨日又亮了几分。
“将军今日感觉如何?”程姎将粥碗放在床头,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好多了。”凌不疑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第一日有力了些。
程姎点了点头,端起粥碗准备喂他。凌不疑却伸手要自己来,程姎也不勉强,将碗递到他手中。
凌不疑喝了两口,忽然问:“这是什么粥?”
“百合莲子粥,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程姎答道。
凌不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会做这些?”
程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从前……学过。”
她不能说,这是前世在永安当里跟着雪见教学的。雪教虽然是个咋咋呼呼的大小姐,但熬粥的手艺确实不错。程姎那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心里想着王兄,想着姜国,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凌不疑没有追问。
他隐约感觉到,程姎的心里藏着很多事,那些事让她眉眼间总带着一抹淡淡的忧郁。他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她不想说,他不会问。
他只需要在她身边,就够了。
第五日,程姎为凌不疑换药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凌不疑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
“对不起!”程姎慌忙缩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凌不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没事,不疼。”
程姎不信。箭入胸膛,怎么可能不疼?她看着他那张明明痛得发白却还在逞强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将军不必逞强,”程姎低下头,继续替他换药,声音轻得像叹息,“姎姎知道很疼。”
凌不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心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要再等了。
大仇要报,程姎也要八抬大轿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