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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止与桑舜华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程家的三公子程止,是程母最疼爱的幺子。

程母一共生了三个儿子,长子程始粗犷豪迈,是个领兵打仗的料;次子程承温吞内敛,读书考了功名便外放做了官;唯独三子程止,生得面如冠玉、性情温和,自小嘴甜会哄人,程母便格外偏爱他几分。

程止在朝中任文职,掌着户部的一摊事,管的是钱粮账册一类的细碎活儿。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目落到旁人眼里是枯燥乏味的,可他做起来从不焦躁,一笔一划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程母每回提起这个幺子便笑得合不拢嘴,说他“最像他阿父年轻时候的样子”。

程止娶的妻子桑舜华,更是程家上下交口称赞的好媳妇。桑舜华出身书香门第,祖上三代都是清流文臣。她自幼便跟着祖父读书习字,虽未考取功名,可那肚子里装着的学问比许多男子还要深厚。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眼只是清秀,肤色也只是白皙,可她那通身的气度,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温雅与沉静,让人觉得站在她身边连呼吸都会不自觉地放轻几分。她说话时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不高不低,不疏不近,让人觉得亲近却又不会失礼。她待人接物总是客客气气的,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在背后说人长短。

程母最满意这个儿媳妇的一点便是——“舜华这孩子,心里头宽敞。她嫁到咱们家这些年,从没跟谁红过脸。”

程止和桑舜华回京省亲那日,程府上下热闹了好一阵。程母一早就让人把西厢那间最好的客房收拾了出来,换了新的帐幔和被褥,窗台上摆了新摘的花。程始在前厅拉着程止说话,问东问西,从户部的差事问到路上的见闻,嗓门大得隔了两个院子都能听见。葛氏和萧元漪在厨房里张罗着午膳,桑舜华便去帮忙,被葛氏推了出来:“三弟妹是客,哪能让你下厨!”桑舜华笑着应了,便退到廊下坐着,手里翻着一本随身带来的书卷,安安静静地等开饭。

程姎得了消息,便带着少商去西厢拜见。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裙摆上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走动时若隐若现。她走在廊下时脚步极轻,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几乎没有声响。她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被穿堂的微风轻轻拂起又落下。她身后跟着少商——少商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浅绿色的宫绦,走路的步子比程姎快些,像一只按捺不住想要往前扑的小雀。

程止坐在西厢正堂的椅子上,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他看到程姎和少商走进来时,放下茶盏,目光中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

程姎走上前去,在距离程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双手交叠置于腰侧,微微屈膝,腰背挺直如松却不僵硬,脖颈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清越而恭谨:“姎姎见过三叔、三婶。”

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从屈膝的角度到抬眸的幅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精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仪态,前世做姜国公主时养成的习惯,即便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副面孔也没有丢掉。

少商跟着上前,也学着程姎的样子行了礼:“少商见过三叔、三婶。”她的动作比程姎生涩一些,屈膝时略有些不稳,腰背也没有挺得像程姎那样笔直。可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行礼时也不忘偷偷打量眼前这两位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长辈。

程止笑着站起身来,弯下腰伸手将两个孩子扶起:“起来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他的手掌大而温暖,扶起程姎时只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臂便松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生疏也不会让人不适。他看向少商时,目光又温和了几分,弯下腰来与她平视,“这便是少商?都长这么大了。”

少商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程姎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来看着他:“三叔好。”她的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却依然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好奇。

桑舜华从旁边走过来,她的步履极轻极稳,衣料摩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却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雅致。

她在少商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商的双手。她的目光在少商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怜惜。

“这便是少商?”桑舜华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十三岁了吧?可怜的孩子,从小不在父母身边……”她说着说着,眼眶微微泛了些红,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飞快地将那层水光压了下去。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放在少商掌心里。那荷包是浅绿色的,用上好的绸布缝制,上面绣着一对活泼泼的小兔子,针脚细密而均匀,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亲手做的。

“这是三婶给你带的礼物,”桑舜华的声音带着笑意,“打开看看。”

少商低头打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是一对小巧的白玉兔。那玉质温润细腻,通体透亮,没有一丝杂色。两只兔子雕得极其精细,一只是蹲坐的姿势,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像是在听什么动静;另一只是趴着的姿势,前爪交叠垫着下巴,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两只兔子的眼睛是用极细的墨线点出来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会从掌心里跳起来跑走。

少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兔子光滑的背脊,又翻过来看兔子的腹部和尾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多谢三婶!”少商将玉兔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舍得放下,抬起头来望向桑舜华时,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亮晶晶的欢喜,“这对兔子好漂亮!少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玉!”

桑舜华看着她欢喜的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三婶就知道你会喜欢。以后但凡有好东西,三婶都给你留着。”她说完这句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里没有人,萧元漪还在厨房里忙活。桑舜华收回目光,看向少商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程姎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到桑舜华蹲下身与少商平视的姿态,看到她握着少商的双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珍重,看到她说到“从小不在父母身边”时微微泛红的眼眶——那种心疼是真实的,是打心底里涌上来的,不是客套的场面话。

程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桑舜华站起身来,转向程姎。她的目光在程姎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轻轻理了理程姎肩头并不凌乱的衣料。

“姎姎出落得越发好了。”桑舜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三婶在京中便听说了姎姎的才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真真是程家的骄傲。”

程姎垂下眼帘,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却清晰:“三婶谬赞了,姎姎不过是略通皮毛罢了。”

桑舜华看着程姎低垂的眉眼和她唇边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心中暗暗感叹。这姑娘确实是生得好,不光是容貌上的好——她的五官分开看已经足够精致,凑在一起更是让人挪不开眼,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眼睛里像是盛了千年的秋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可真正让桑舜华觉得心疼的,是她眉眼间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郁。那层忧郁极淡,像薄雾一样笼在她眼底,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看到了,便再也忘不掉了。

那是一种让人想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好好呵护的气质。桑舜华想,换了谁,都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姑娘受半点委屈。

程止在一旁笑道:“姎姎太谦虚了。我听人说,姎姎的琴声能让人落泪,姎姎的画作能让人惊叹。这可不是略通皮毛就能做到的。”他说话时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漾开,整个人从内到外透着一股让人想要亲近的暖意。

程姎微微抬眸,看了程止一眼。她看到程止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到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他松弛而自然的姿态,心中浮起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位三叔和程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程始粗犷豪迈,说话像打雷,走路像刮风,整个人像一把没入鞘的刀。而程止是一杯温热的茶,不烫手,不刺喉,端在掌心里便觉得安心。他说话时不急不躁,像是永远有足够的时间等对方把话说完。他看人时不审视、不打量,只是温温和和地望着,像春日里晒在身上的暖阳。

程姎垂下眼帘,嘴角那抹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

少商在旁边憋不住了,抢着开口:“三叔三婶,姎姎阿姊可厉害了!她弹琴的时候,连花园里的小鸟都会停下来听呢!有一回阿姊弹完一首曲子,我趴在窗台上数了数——院子里落了三只麻雀、两只斑鸠、还有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红嘴鸟,都蹲在栏杆上不肯走!”她说话时手舞足蹈的,声音亮得像摇铃,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桑舜华被她逗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少商的鼻尖:“少商也是个机灵鬼。三婶看你这双眼睛就知道,将来一定是个聪明绝顶的姑娘。”

少商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盛着得意。她转头又凑到程止身边,双手拉着程止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仰着头看他:“三叔,您带姎姎阿姊和少商出去玩好不好?少商来京中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呢!”

她这话倒也不全是假话——程家规矩多,萧元漪回府后管得又严,少商虽然偷偷溜出去过几回,可每次都是翻墙钻洞的,从没正大光明地逛过京城。她早就想光明正大地出去玩了。

程止被她拽着袖子晃了几晃,笑着看向桑舜华。桑舜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纵容。程止便转过头来,摸了摸少商的发顶:“好,三叔带你们去。正好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一年一度的灯会,热闹得很。到时候整条街都是花灯,还有杂耍、猜谜、烟花,比平日好玩十倍。”

少商高兴得直拍手,原地跳了两下:“上元节!灯会!姎姎阿姊,我们去逛灯会吧!”她转过头来看向程姎时,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欢喜,像点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程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少商雀跃的样子,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心中那片曾经荒芜了很久的地方,此刻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也曾这样期待过一个节日。那是姜国的上元节,王兄答应带她出宫去看花灯。她等了一整天,从清晨等到黄昏,换上了最喜欢的衣裳,在宫门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可王兄没能来——边境传来急报,他连夜去了军帐议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宫门口,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紫,最后彻底被夜色吞没。后来丫鬟们举着灯笼来找她时,她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可王兄后来补了她一个上元节。那是在战事平息之后,王兄专门带她出宫看了一次花灯。她记得那晚的灯特别好看,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整条街亮得像白昼一样。王兄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她一边咬一边仰头看灯,王兄站在她身后笑着看她。她当时想——以后的每一个上元节,她都要和王兄一起过。

她没能如愿。后来的上元节她一个人待在锁妖塔里,黑暗中没有灯,没有糖葫芦,只有无尽的等待。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有少商在身边,有三叔三婶的温柔,有程府院落里那片她亲手种下的葵花。这一世的上元节,她会牵着少商的手,走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看她欢呼雀跃的样子,陪她猜灯谜、看杂耍、买她喜欢的兔子灯。

程姎的嘴角弯了起来,眼底那层薄薄的霜在那抹笑意里化开了一角。她走上前两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商的手腕。她的动作温柔而自然,指尖搭在少商腕间的脉搏上,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活泼而有力的跳动。

“好,”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少商那张因为欢喜而发亮的小脸上,“去灯会。”

少商欢呼一声,转身又扑到桑舜华怀里蹭了蹭:“三婶你听见了吗?姎姎阿姊答应了!上元节我们有灯会逛了!”桑舜华被她扑得往后退了半步,却笑着搂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听见了,三婶也陪你们去。”

程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他端起重新续了热茶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程姎身上,看着她站在窗边安静含笑的样子——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白皙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她的眉眼低垂着,嘴角含着那抹浅浅的笑意,像一株被春光浸润过的兰花,静静地散发着幽香。

程止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他心中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他那个二兄程承,何德何能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程姎侧过头去望了一眼——窗台上落着一只麻雀,正歪着脑袋朝屋里看。她想起少商方才说的那些话,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抚过少商后脑那些柔软的发丝,心中那片曾经被千年寒风吹透了的荒野,此刻正一点一点地生出新芽来。

她想,这一世,她要好好地过每一个上元节。牵着该牵的人,走在该走的长街上,看满城的灯火明亮如昼。这大概就是王兄当年想要给她的那种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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