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始夫妇回府后的几日,程姎便带着少商出门去布庄。
那日天气晴好,晨光透过街边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地碎金。程姎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宫绦,坠着一枚白玉佩。她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裙裾拂过地面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她的长发梳成随云髻,簪着一支白玉葵花簪——那是她自己雕的,簪头的葵花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却片片分明,栩栩如生。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被晨风轻轻拂起,又落下。
少商挽着她的手臂走在旁边,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姎姎阿姊,我想做一件藕荷色的襦裙,领口绣几朵小梅花的那种。”少商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她那张小脸白净可爱。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手指比划着领口的位置,“绣三朵就好,不要太多,多了显得俗气。腰间的系带用浅绿色的,跟藕荷色搭配起来一定好看。”
程姎侧头看着她,含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少商又说:“再给阿姊做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上好的蜀锦,衬得阿姊皮肤白。袖口绣几片竹叶——阿姊喜欢竹子对不对?姎姎阿姊房里那幅墨竹图挂了好几年了,一定是很喜欢的。”
程姎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我怎么听着,少商比我还知道我想要什么?”
少商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副骄傲的小模样像一只抖开了尾羽的孔雀:“那是自然!姎姎阿姊的喜好,少商全部记在心里呢!阿姊喜欢竹子,喜欢兰花,喜欢葵花,喜欢吃桂花糕但不喜欢太甜的,喜欢蓝色和月白色,不喜欢红色和紫色——”她掰着手指头数着,数到后来自己都笑了,“反正少商全都记得!”
程姎看着她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泛光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意。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少商垂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没有说什么,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人说笑着走进了城中最有名的布庄——“锦绣阁”。
锦绣阁坐落在城南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门面三开间,两层的木楼,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遒劲有力。门口摆着两盆修剪得齐整的罗汉松,台阶被擦得一尘不染,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程姎和少商刚踏上台阶,帘子便被从里面掀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金镶玉的簪子,手上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一看便知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她是锦绣阁的掌柜,姓周,在京城做了二十多年的布料生意,人脉极广。
“哎哟,姎姎姑娘来了!”周掌柜一把握住程姎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快请进快请进!前些日子新到了一批蜀锦,花色好得很,我给姑娘留着呢!都是上好的料子,织工精细,颜色也鲜亮,姑娘一准喜欢!”
程姎微微颔首,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声音温温柔柔的:“多谢周掌柜。今日是来给我家少商妹妹裁衣的,劳烦掌柜的多拿些好料子来瞧瞧。”
“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周掌柜一边说着,一边转头朝里间喊道,“小六!去库房把新到的那几匹蜀锦搬出来!还有那匹云锦,那匹苏绣,全都搬过来给姎姎姑娘过目!”里间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紧接着便是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少商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布庄里。锦绣阁的一楼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从普通的棉布到上好的丝绸,从素色的绢帛到织金的锦缎,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少商像一只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拿起一匹青色的绢布凑到光下仔细端详,一会儿又放下一匹绯红的绫罗摇了摇头。
“这匹颜色太素了,穿出去像披了一块门帘。”她将青绢放回架上,又拿起旁边一匹石榴红的锦缎,“这匹又太艳了,像年画上的胖娃娃穿的。”她放下红锦,转身又拿起一匹暗纹的绸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匹的纹样好俗气,像是给老太太做寿衣用的……”她撇了撇嘴,将那匹绸子放回了原处。
程姎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她挑挑拣拣,目光温柔而纵容。她没有催促少商,也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园丁看着幼苗自己寻找方向。她注意到少商的手在触到那匹青色绢布时多停留了一瞬——少商喜欢青色,可她觉得“太素了”怕穿出去不好看。程姎将这一点记在了心里。
她的目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布料上缓缓扫过,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一匹深蓝色的料子上。
那是一匹上好的锦缎,颜色极深极沉,像一片没有月光的夜空,又像深秋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时那种幽邃的蓝。布料被叠放在木架的中层,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匹蓝锦上,泛起一层如水波般流动的光泽。那光泽温润而内敛,不张扬,不刺眼,却让人挪不开目光。
程姎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匹蓝锦的布料。触感冰滑细腻,像一片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又像一片清晨的露水凝在花瓣上的那种凉。她的手指顺着布料的纹理轻轻滑过,指腹下传来柔软而贴合的触感,像是布料在主动回应她的触碰。
那一刻她的思绪忽然飘远了。飘过了程府的院墙,飘过了京城的街巷,飘过了建安十八年的时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座古老的宫殿,宫墙后面种满了葵花,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衣裳站在葵花丛中,裙裾飘飘,像一朵开在月光下的蓝色花朵。那件衣裳是王兄命人为她做的,用姜国最好的织造坊里最好的织工花了三个月才织成,裙摆上绣着银线的流云纹,在光下会泛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龙葵,”王兄将那件衣裳递给她时,眼中带着笑意,“这叫做广袖流仙裙。你穿上它,就像月宫里的仙子一样。”
她穿上那件广袖流仙裙在葵花田里转圈,裙裾飞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蓝色葵花。王兄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笑着鼓掌:“好看!龙葵穿蓝色最好看!”
后来她穿着那件广袖流仙裙站在姜国的城墙上,目送王兄出征。风将她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她一直站到那面写着“姜”字的大旗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才回去。再后来她穿着那件衣裳跳入了铸剑炉。烈火吞没她的那一刻,那件深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在火焰中化作了飞灰,散落在赤红的炉膛里,像一朵被烧尽的花。
可那些记忆没有烧尽。它们在时光的河里沉浮了千年,此刻被一匹深蓝色的锦缎轻轻打捞了上来。
“姎姎阿姊喜欢这匹?”少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姎猛地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感觉眼眶有些发涩,像是有温热的东西正在往外涌。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将那层薄薄的水光压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来,对少商牵出一个微笑:“没事,风迷了眼。”
少商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扇。窗扇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都没有。她没有戳破程姎的话,只是转头对周掌柜说:“掌柜的,这匹蓝锦我要了。”
“少商——”程姎愣了一下,想要阻止,“阿姊不是——”
“给阿姊做衣裳用的。”少商笑嘻嘻地挽住程姎的胳膊,将她的话堵了回去,“阿姊穿蓝色最好看了,少商知道的。从前阿姊那条蓝色的裙子洗得发白了都不舍得扔,少商早就想给阿姊做一条新的了。这匹料子颜色好,摸起来也软,正适合阿姊。”
程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着的认真和关切,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这一次她没有说是风迷了眼。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周掌柜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将那匹蓝锦取下来仔细包好。就在她低头包布料的当口,布庄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一阵密集的鼓点擂在青石板路上。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声和四散奔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闪开闪开”“抓逃犯”“别挡路”。原本安静的长街像一锅被搅沸了的水,瞬间炸开了锅。小贩们推着摊车往两边躲,行人纷纷贴着墙根避让,有人跑得太急撞翻了路边的菜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程姎循声望向布庄的窗口。透过那扇半开的窗扇,她看到大街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从街尾疾驰而来。打头的是七八个骑马的军士,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刀,面容冷肃。而在他们正前方约莫二十丈远的地方,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在亡命奔逃,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跑得跌跌撞撞。
“让开!让开!”为首的军士厉声喝道。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一样向两侧涌去。就在这时,从那队军士后方忽然冲出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那马极高极壮,四蹄翻腾如踏云,鬃毛在风中烈烈飞扬。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黑色的革带紧紧束着,腰悬一柄长剑,剑鞘是墨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的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冷峻得像刀削斧凿的脸。
程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人的面容极其出色——眉眼深邃如星夜,鼻梁高挺如山脊,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一刀切出来的。他的肤色是那种久经风霜的麦色,既不是养尊处优的白皙,也不是粗粝的黝黑,而是一种被日月风沙打磨过的、带着温度的颜色。可真正让程姎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形状像一把出鞘的刀。瞳仁的颜色极黑,黑到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分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两潭被月光照不透的寒水。那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锐利,像是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下了一道短暂的、冰冷的注视。那不是看人的目光,那是看物件的目光——分门别类,评估威胁,然后移开。
那目光扫过布庄时,忽然停住了。
程姎站在窗口,隔着那扇半开的窗扇,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眼睛。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马蹄声远了,人群的喧哗声远了,连窗台上那盏新泡的茶冒出的白烟都凝固在了半空中。天地间只剩下那双眼睛——深沉、冷厉、像两潭不见底的深渊。可那深渊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闪动着。那是一簇极细微、极隐秘的火苗,被压在一层厚厚冰壳下面,几乎看不到光,可它确实在烧。程姎看不出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让她本能想要后退的灼热。
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将少商挡在了身后。她的脊背微微绷紧,肩膀向内收拢了极细微的弧度,目光从凌不疑的脸上移开,垂落在了地面上。这是她在锁妖塔的千年里刻进骨髓里的习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收敛自己,降低存在感,将自己缩成一团不会引人注目的影子。她微微低着头,睫毛低垂着,整个人从方才那个温柔明丽的闺秀变成了一株安静的、不惹眼的幽兰。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些细微的动作落在凌不疑眼中,反而让她更加醒目了。那个侧身护住身后之人的动作——她明明自己也在害怕,可她还是先护住了身后的人。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那种在柔弱躯壳下藏着的、坚硬的核,像一把钝刀,直直地捅进了他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心底最深处。
凌不疑纵马而过,目光却在程姎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那三息里他看清了她低垂的眉眼、她微微抿着的唇、她挡在少商身前的那只手的轮廓,和她鬓边那支白玉葵花簪。三息之后他收回目光策马远去,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可那抹深蓝色的身影已经烙在了他眼底,像一枚被烧红的铁印,烙进肉里,再也抹不掉了。
那晚凌不疑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的是西北送来的军报,墨迹未干,字字句句关乎军情要务。往常他看这些折子时,一目十行,批注如飞,没有一个字会在他脑海中多停留一瞬。可今夜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变成了不认识的天书,他翻来翻去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画面——布庄的窗口,深蓝色的身影,她侧身护住身后之人时脖颈弯出的弧度,她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的两片阴影,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阿飞。”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
“属下在。”阿飞从门外闪身进来。他跟着凌不疑多年,熟悉将军的每一种语气——此刻这种,他从未听过。
“今日布庄里那个女子,”凌不疑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军报上,可他一个字也没有看,“去查查是谁家的。”
阿飞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因为他感觉到了将军话音里那丝极其罕见的犹豫。凌不疑从不犹豫——他行军布阵时果决,审讯犯人时冷厉,面圣奏对时从容。可方才那句话中间那一下停顿,暴露了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东西。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凌不疑靠在椅背上,再次闭上了眼睛。那张温婉的面容又浮现在脑海里——这次他看清了她鬓边那支白玉葵花簪,看清了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坠子,看清了她护住身后之人时微微蜷起的手指。那些细节像一幅被慢慢铺展开的画,每一笔都清晰得让他心口发紧。
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在战场上他是杀伐果决的少年将军,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在朝堂上他是冷面无情的孤臣,被弹劾被攻讦时眉头都不皱一下。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件事——复仇。霍家满门的血债,他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他从十三岁起就明白,他这条命不是自己的,是用来替霍家讨债的。他不需要温暖,不需要陪伴,不需要那些旁人觉得理所应当的柔软东西。他只需要一把剑,一条路,一个目标。
可今日,他的世界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那抹蓝色的身影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落进了他那片被仇恨烧焦的荒原里。他明明知道那粒种子不该落在这里,这里没有水,没有土,只有烧不尽的灰烬。可那粒种子不管不顾地扎了根,生出一根细细的、柔韧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呼吸,让他忽然间觉得胸口那一大片空了很久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情绪。那里面有炽热,有挣扎,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他想要那个人。想要把她牢牢锁在身边,想要她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想要她的温柔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想象她站在他身旁的样子,想象她对他笑的样子,想象她唤他名字时的声音——那些想象让他浑身发烫,让他几乎想要立刻策马去程府把她抢走。
可下一刻,那些想象又被一层冷冽的霜覆盖了。他想到自己身上背负的血债,想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仇家,想到自己即将踏上的那条布满荆棘的路。他满身都是血腥气,手上沾着洗不掉的仇和债。他这样的一个人,靠近谁,谁就会被拖进深渊。那抹蓝色的身影太脆弱了,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风一吹就会折。他怕自己一伸手,就会连花带根一起碾碎。
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霍家灭门的时候他才几岁?他站在满地的血泊中看着亲人的尸体,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地攥着衣角,把所有恐惧吞进了肚子里。后来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刀剑擦着咽喉过去时他连眼睛都没眨。孤身面对朝堂上满朝文武的刁难时,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任凭多少人攻讦弹劾都不动如山。可今日他怕了。他怕自己会伤到那个人,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她害怕,怕自己满身的血腥会玷污那朵幽谷中的兰花。
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阿飞回来得很快。他将查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禀报上来:“程家二房的嫡长女,父亲程承,母亲葛氏。程始将军的侄女。京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貌美且性情温柔,在闺秀中颇有声望。年十六,尚未婚配。”
凌不疑听完,沉默了很久。程始的侄女。他脑海中浮现出程始那张粗犷的笑脸——那人是个粗人,仗义爽朗,在朝中口碑不坏。程家虽然是武将出身,门第不算高,可也算清正人家。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凌不疑的身份太特殊了。霍家遗孤,文帝养子,手握兵权的少年将军——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足够让他成为京城里最扎眼的人物。他的仇家有多少,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藏在暗处的、等着他露出破绽的人,任何一个都可能拿他身边的人开刀。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第二日程姎出府去布庄,凌不疑“恰好”在那条街巡查。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时,像刀锋擦过水面,没有留下痕迹。第三日程姎去城外寺庙上香,凌不疑“恰好”在附近打猎。他看到她在佛前闭眼跪拜的样子,看到她双手合十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到她走出殿门时衣摆被风吹起的弧度。第五日程姎在程府花园里赏花,凌不疑“恰好”策马从程府后巷经过。他没有看到她的脸,只看到她半截蓝色的衣袖从墙头露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晃动。就那半截衣袖,他看了足足十息,然后才策马离开。
他从不在她面前露面。他只是让阿飞和阿起在暗处守着,远远地跟着,确保没有人靠近她。有不知死活的人想要在街上搭讪程姎,阿飞便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人面前,将一柄短刃抵在那人的腰侧,低声说一句“不想死就滚”。那些人便连滚带爬地跑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惹了谁。程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替她挡开所有的冒犯。
阿飞私下里对阿起说:“将军这算怎么回事?看上人家姑娘了,又不去提亲,整天让我们在暗处跟着。我跟着将军跟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样。”
阿起瞪了他一眼:“将军的事,少管。”
阿飞嘟囔道:“我是怕将军憋出病来。”
阿起没有回答,可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凌不疑确实快憋出病来了。他每日处理完军务之后,便会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程府的方向。那个方向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中间隔了十几条街巷和层层叠叠的屋顶。可他还是望着。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兽,隔着栅栏望着远处那片它永远够不到的草场。
有一日凌不疑站在城楼上巡视防务时,恰好看到程姎和少商从长街的另一头走过。她们并肩走着,少商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程姎侧头听着,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午后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并肩的斜线。凌不疑站在城楼上,双手撑着城垛,指节微微泛白。他就那么看着那两道身影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直到她们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收回目光。
那一刻他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浓烈到让他自己都心惊的占有欲。他想要站在她身边,想要听她说话,想要看着她对他笑,想要让她的目光只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可他不能。他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保持距离了——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她锁在身边,怕自己会把她拖进那片他自己都没能走出去的黑暗里。
所以他选择远远地看着。守着那道蓝色的身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沦陷。像一粒种子在冰层下慢慢发芽,那芽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长,一日比一日长,一日比一日深,终有一日会把那层冰顶出一道裂痕,让光透进来。
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抹蓝色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攥紧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