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姎的天赋,在程家无人能及。
她四岁便认全了字。那日葛氏抱着她坐在廊下晒太阳,拿着一本《三字经》随口念给她听,本意不过是逗她玩。可念到第三遍时,程姎忽然伸手拽住葛氏的衣袖,奶声奶气地指着书页上的字说:“阿母,这个字是‘人’。”葛氏愣住了,低头看着女儿小小的手指准确地点在那个“人”字上,又惊又喜:“姎姎认得这个字?”程姎点了点头,又指了旁边的字:“这个是‘之’。”葛氏将书翻到另一页,程姎又指了两个她念过的字。葛氏将书合上,抱着女儿亲了又亲,连声说:“我的姎姎是神童!神童!”
五岁那年,程姎已经能作简单的诗了。那些诗句算不上多精妙,却总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忧郁。有一回程家宴客,程老太太让程姎当众作一首咏春的诗,程姎略一沉吟,提笔写道:“东风不解离人恨,吹落繁花满地金。”满座宾客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纷纷击节称赞。只有程老太太皱了皱眉,低声对葛氏说:“姎姎这孩子,小小年纪写什么离人恨?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酸。”葛氏却不在意,她只觉得女儿有才,至于什么离人恨不恨的,小孩子家哪懂那些。
程姎站在众人面前,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恍惚。没有人知道她写那句“东风不解离人恨”时,心中想着的是姜国那片被东风吹落的葵花瓣,是王兄出征前回头看她时被风吹起的衣角。
程姎的琴技是程府上下最引以为傲的一桩事。
她六岁开始学琴,程家请了西都最好的女先生来教她。那位女先生姓柳,据说是从宫里出来的乐师,教过不少世家闺秀,在京城颇有名气。柳先生第一日来程府时,带了一架上好的古琴,端坐在琴案前,先为程家人弹了一曲《阳春白雪》。满堂宾客屏息凝神,听得如痴如醉。一曲终了,柳先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站在葛氏身边的程姎身上:“这便是姎姎姑娘吧?来,坐过来,让先生看看你的手。”
程姎走上前去,在琴案前坐下。她伸出双手,掌心朝上,放在琴案边缘。柳先生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孩子的手生得极好,十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而不突兀,指尖圆润饱满,是一双天生的琴手。
“姎姎姑娘,你以前可摸过琴?”柳先生问。
程姎摇了摇头。可她的目光落在那架古琴上时,眼底却浮起一种柳先生看不懂的、极深的眷恋。那是一种像见到了旧友一般的神情,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恍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程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琴弦。琴弦在她指下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嗡鸣,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柳先生教了她六个月个月。
六个月后,柳先生收拾好了琴谱,对程老太太和葛氏说:“姎姎姑娘的琴技,已非在下所能教的了。”
葛氏愣住了:“先生这是何意?姎姎才学了一个月——”
柳先生摇了摇头,她看着站在廊下、安静得如同一株兰草的程姎,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姎姎姑娘的指法、节奏、呼吸,都已经自成一体。她弹琴时那种韵味,那种与琴融为一体的自然,在下教不了。那不是学来的东西,那是……天生的。”
程姎站在廊下,微微低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弹琴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前世在姜国时,她跟着宫中最好的乐师学过十年。那把琴是王兄专门为她寻来的古琴,琴身上刻着“龙葵”两个字,是王兄亲手刻上去的。她每日练琴,王兄便坐在一旁听着,有时批阅公文,有时闭目养神。琴声成了姜国宫里最寻常的背景音,像阳光、像风声一样自然。那些旋律、那些指法、那些呼吸的节奏,早就在千年之前刻进了她的魂魄里,成了她的一部分。这一世的琴对她来说是新的,可她弹琴时的那种感觉,那种与琴融为一体的默契,却是千年之前就已经练成的。
程姎弹琴的样子,是程府一景。
她端坐在琴案前,背脊挺直如松却不僵硬,腰线微微向前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的双臂自然下垂,手腕平放于琴面上方,十指落下去时,指尖先触到琴弦,轻轻按住,然后才缓缓落下。她拨弦时,动作极轻极柔,像风拂过水面,像月光落在花瓣上,每一个音都干净得没有一丝杂音。她的身体会随着旋律微微摆动,幅度极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那种细微的律动让她的演奏充满了生命力,像是她整个人都与琴声融为一体了。
她弹《高山流水》时,指尖时而急促如流水湍急,时而舒缓如山间清泉,她微微偏着头,一缕碎发垂落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两道细密的阴影。她的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她在弹琴时想的是什么。可听了她琴声的人,常常会不知不觉地落泪。
程老太太有一回听完程姎弹琴,放下茶盏时手指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姎姎这琴声,听着怎么让人想哭呢?”程姎站起身来,微微垂首,轻声道:“祖母不爱听,姎姎以后便不弹了。”程老太太连忙摆手:“弹!谁说不爱听了!就是……就是听了心里头又酸又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程姎没有解释。那些琴声里的故事,她不能说,也说不清。
除了琴,程姎作画也是极好的。
她尤其擅长画葵花。她的画案上常年摆着一幅未完的葵花图,画纸是上好的宣纸,颜料用的是从南边买来的藤黄和石绿,金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由深到浅,从花心的浓金渐变成花瓣边缘的淡黄。她的笔触细腻而精准,每一片花瓣的弧度、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画得极其准确,仿佛她曾经千百次地注视过一朵盛开的葵花,将它每一处细节都刻在了心里。
程少商见过那幅画,凑在画案前端详了许久,赞叹道:“姎姎阿姊画得真好,这葵花像是活的一样。你看这花瓣,好像真的在风里摇似的。”程姎正站在窗边,听到程少商的话,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眼神有些迷离。
“是啊……”她的声音很轻,“像活的一样。”
只有她知道那幅画里藏的是什么。那些葵花是照着姜国宫墙后面那片花海画的。王兄牵着她的手走过那片葵花田时,每一朵花的朝向、每一片花瓣的卷曲、每一缕花蕊的绒毛,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用来怀念王兄的方式。她画那些葵花的时候,就像王兄还站在她身边,弯着腰问她:“龙葵,你看这朵开得好不好?”她便会点点头,说一声“好”,然后王兄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那笑容已经再也看不到了。她只能把它画在纸上,一瓣一瓣地描,一笔一笔地勾,像在描摹一个回不去的梦。
程姎的字也写得极好。她五岁开始练字,临的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那些字清秀婉约,笔画纤细而不失力道,起笔收笔之间透着一股从容与雅致,像是她这个人一样,不疾不徐,温柔而坚定。程承有一回看到她写的字,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连连称赞:“姎姎这手字,比阿父写的都强!”他将那张字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说要带回去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葛氏站在旁边听了,与有荣焉,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程姎的手说:“姎姎,你阿父夸你字写得好呢!改日再给阿母写一幅,阿母也要裱起来!”程姎笑着应了,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她写字时喜欢将袖子轻轻挽起一小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的手腕悬空,运笔时动作极稳,每一笔落下都是不偏不倚的。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审视般的认真——仿佛在写的不只是字,而是一种需要郑重对待的东西。
可她写完之后,常常会对着那些字微微出神。因为她写的那些字里,偶尔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前世的痕迹——那个“阳”字的一撇一捺,那个“葵”字的收尾弯钩,全是姜国的笔法。她每次发现之后都会沉默片刻,然后将那张纸收进抽屉底层,换一张新纸重新写。没有人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字上写着什么。
至于棋艺,程姎更是从未输过。她的棋风不像寻常闺秀那样稳妥保守,也不像世家子弟那样锐意进取,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她落子的动作极轻,两指捻着一枚黑子或白子,轻轻点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便收回手,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已知道结局的故事。
程少宫跟程始他们归来时与她下棋,每次都输得抓耳挠腮。他冥思苦想了半日落下一子,抬头一看,程姎却正在端着茶杯慢慢喝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被围住了。他哀嚎一声:“姎姎阿姊!你这棋下得也太狠了!”程姎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少宫,你这一步走得急了。下棋和做人一样,有时候要退一步再看。”
程少宫不服气:“那你再教我几招。”
程姎便重新摆了一局,一步一步地给他讲。她讲棋时声音温柔而耐心,手中的棋子在她指间翻转,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可真正让程少宫觉得可怕的是,有一次他趁程姎不注意偷偷数了数棋盘上的子——她的黑子比他的白子少了好几颗,可她的棋势却牢牢地压住了他。她才是一直在让着他。
少商后来也发现了这件事。有一回程姎和程少宫下完棋,程少宫垂头丧气地走了,少商凑到棋盘前看了看,回头对程姎说:“姎姎阿姊,你明明能赢的。我看得出来,你的黑子早就能把阿兄的白子吃光了。”
程姎正在收拾棋子,听到少商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少商,目光温柔得像融化了的月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少商的头,声音很轻:“有时候,不赢比赢更让人开心。”
少商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可是赢了不是更开心吗?”
程姎摇了摇头,将最后一颗白子收进棋盒里,合上盖子,站起身来。她拉着少商的手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棋盘,目光落在那片纵横交错的格子上,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那时候她站在姜国的宫墙后面,王兄和她下棋,她赢了。王兄笑着说:“龙葵真厉害,比王兄都厉害了。”她高兴得跳起来。可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赢过王兄的棋。因为王兄再也没有回来和她下过棋了。
不赢比赢更让人开心——少商那时候不懂,可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很多年后她才真正明白,姎姎阿姊说的不是棋,是人生。是有些人你宁可输给他,也不想赢得他永远不在了。
程姎的琴棋书画在程家无人能及。可那些才艺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千年孤魂慢慢愈合又不敢彻底愈合的伤口。她弹琴的时候想着王兄。她画画的时候想着王兄。她写字的时候偷偷用着姜国的笔法。她下棋的时候只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却永远留着最后一个缺口给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那些东西她从不跟人说。她只是坐在琴案前,坐在画案前,坐在棋盘前,安静地、优雅地、从容地做着她“应该”做的事。可每一笔每一画每一个音里面,都有一个人轻轻地、远远地、隔着千年时光向她望过来。她不说,可她知道他在。
程家的院子里,葵花又开了几朵。金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个无声的回应。程姎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金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琴案前坐下,十指落在琴弦上,弹起了那首古老的曲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琴声穿过院子,穿过葵花田,穿过程府层层叠叠的屋檐,飘向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