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姎的天赋,在程家无人能及。
她四岁便认全了字,五岁便能作简单的诗。程家请了西都最好的女先生来教她琴棋书画,先生教了一月便说:“姎姎姑娘的琴技,已非在下所能教的了。”
程姎弹琴的样子,是程府一景。
她端坐于琴案前,广袖垂落,十指拨弄琴弦,一曲《高山流水》从指间流淌而出。厅堂上的人常常听得痴了,连程老太太那样挑剔的人,都忍不住感叹:“姎姎这琴声,听着怎么让人想哭呢?”
程姎的琴声里有故事,可谁也不知道那个故事是什么。
她作画也极好,尤其擅长画葵花。她的画案上常年摆着一幅未完成的葵花图,金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程少宫见过那幅画,赞叹道:“姎姎阿姊画得真好,这葵花像是活的一样。”
程姎看着画上的葵花,眼神有些迷离:“是啊……像活的一样。”
那是她唯一能用来怀念王兄的方式。
程姎的字写得也好,一手簪花小楷,清秀婉约,字如其人。程承看过她的字,连连称赞:“姎姎这手字,比老夫写的都强!”葛氏听了,与有荣焉,愈发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至于棋艺,程姎与人对弈从未输过。不是因为她精于算计,而是因为她总有一种直觉般的能力,能预判对方的棋路。旁人与她对弈,每每输得抓耳挠腮,程姎便温柔一笑,让少商替他支招。少商在旁边指点江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程姎便含笑听着,偶尔落下一子,既不赢也不输,恰到好处地让场面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少商后来才明白,姎姎阿姊的棋艺深不可测,她不是赢不了,而是不想赢。
“阿姊,你明明能赢的。”少商说。
程姎摸了摸少商的头,声音很轻:“有时候,不赢比赢更让人开心。”
少商似懂非懂,但记在了心里。
建安十八年,程始和萧元漪终于从边关回来了。
消息传到程府时,少商正蹲在厨房的屋顶上,偷吃刚出炉的桂花糕。程姎在下面唤她:“少商,快下来,收拾收拾,伯父伯母要回来了。”
少商一个骨碌从屋顶上翻下来,裙角都没沾灰,落地稳稳当当。她拍了拍衣上的碎屑,眼睛亮晶晶的:“姎姎阿姊,阿父阿母真的要回来了?”
程姎替她理了理衣襟,看着少商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少商是她一手带大的。从襁褓中的婴孩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少商的每一点成长,程姎都看在眼里。少商聪明伶俐,古灵精怪,有时候调皮得让人头疼,可她的心地是好的,她的每一个恶作剧背后,都藏着一种对爱的渴望——她想被看见,想被在意,想让那个远在天边的阿父阿母知道,这里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
“走,姎姎带你去换身衣裳。”程姎牵着少商的手,朝内院走去。
少商的衣裳都是程姎亲自挑选的布料和样式,让针线娘子缝制的。今日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少商面若桃花,机灵可爱。程姎又替她重新梳了头,挽了个双螺髻,插上一支白玉兰簪子。
“姎姎阿姊,”少商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忽然有些紧张,“阿父阿母……会喜欢我吗?”
程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从镜中看着少商那双不安的眼睛。
前世,她也曾这样等过一个人。在锁妖塔的漫长黑暗里,她等了千年,就为了再见到王兄。等来的那个人,有着和王兄一样的脸,却没有王兄的记忆。那一刻的失落,程姎至今想起来还会觉得心口隐隐作痛。
“会的。”程姎温柔地笑了,将手搭在少商的肩上,“少商这么好,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可程姎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萧元漪这个人,她听葛氏说过。葛氏提起萧元漪时,语气总是复杂的——既有对长嫂的忌惮,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萧元漪出身将门,能文能武,在边关随夫征战多年,是个杀伐果决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对自己的子女,会有怎样的期望?
少商的活泼好动、不拘小节,在程姎眼里是天真烂漫,可在萧元漪眼里,会不会是顽劣不堪?
程姎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