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程府时,正在午后。
那日少商照例溜去了厨房,踩着灶台旁边的木梯爬上了屋顶。她蹲在青灰色的瓦片上,裙角掖在膝间,手里捧着一碟刚从蒸笼里偷出来的桂花糕,正吃得满嘴碎屑。桂花糕是甜的,上面撒了金黄色的桂花,一口咬下去满嘴生香。少商眯着眼睛,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惬意地晃着脚丫子。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喧哗:“回来了!大房老爷和夫人回来了!快!快准备迎接!”少商嘴里的桂花糕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她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屋脊,低头朝下望去。院子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前院,丫鬟婆子们小跑着,手里捧着茶盏、巾帕、新换的香炉。
少商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蹲在屋顶上,手里的桂花糕碟子歪了,剩下的几块桂花糕沿着瓦片滚落下去,啪嗒啪嗒地摔在院子里,碎了。可她顾不上心疼那些糕点。她只是蹲在那里,一双眼睛亮得像点了一簇火,望着前院的方向,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少商——快下来!收拾收拾,伯父伯母要回来了!”程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清越而温柔,却带着一丝少商没有察觉到的急切。少商一个骨碌从屋顶上翻了下来。她的动作极其熟练——脚尖先探到下面的窗台,身子一矮,双手撑住窗沿,轻轻一荡,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裙角连灰都没有沾上一粒。
她站定之后,拍了拍衣上的碎屑,抬起头来看向程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脸上泛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潮色。
“姎姎阿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阿父阿母真的要回来了?”程姎看着少商那双亮得像点了一盏灯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期待而微微发颤的嘴唇,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和绷直的脊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前世她站在姜国的城墙上,望着远方那条通往战场的路,也是这样一双眼睛,也是这样一种连呼吸都带着期待的紧张。她等的人回来了吗?没有。王兄没能回来。他在战场上战死了,带着那句“龙葵,等王兄回来”的承诺,永远留在了那片硝烟弥漫的土地上。
程姎收回思绪,走上前去,抬手替少商理了理因为翻墙而微微歪斜的衣襟。她的手指抚过少商衣领上的褶皱,将那枚松了的盘扣重新扣好。少商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又涌起更浓的期待。
“走,姎姎带你去换身衣裳。”程姎牵起少商的手,带着她朝内院走去。
少商的衣裳都是程姎亲自挑选的布料和样式。程姎对布料有一种近乎挑剔的敏感——她看中了一匹料子,只需用手摸一摸,便知道它软不软、透不透气、颜色衬不衬少商的肤色。今日她给少商备的是一身鹅黄色的襦裙。那襦裙是上好的细棉布做的,轻薄透气,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浅绿色的边,绣着几朵小小的四叶草。鹅黄色衬少商的肤色,穿上之后整个人便像春日里刚抽出来的新芽一样鲜嫩。少商站在铜镜前,左右转了转,自己看着也觉得好看,嘴角便翘了起来。
程姎又替她重新梳了头。少商的头发又黑又亮,摸在手里滑得像一匹绸缎。程姎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那些因为翻墙而散落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拢上去,挽成两个小小的双螺髻。她梳头的动作极轻极柔,指腹偶尔擦过少商的头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梳好之后,她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白玉兰簪子,插在少商左侧的髻上。那簪子是程姎自己选的,玉质温润,雕成半开的白玉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光下近乎透明。少商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忽然不动了。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姎姎阿姊,”少商的声音低了下去,“阿父阿母……会喜欢我吗?”
程姎正站在她身后替她理着衣领,听到这句话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从镜中看着少商那张因为不安而微微绷紧的小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浮起的一层薄薄的犹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太懂那种感觉了。那种“我是不是够好”“他们会不会喜欢我”的不安,那种在等待中反复煎熬的忐忑。前世她在锁妖塔的黑暗里等了千年,就为了再见到王兄一面。等来的那个人有着和王兄一样的脸,可他看着她的目光是陌生的,带着一种客气的、疏离的温暖。他没有王兄的记忆,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等了多久。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与雪见嬉笑打闹,看着他和身边的人说笑,心里那片等了一千年的空地忽然灌满了风,冷得她几乎站不住。
程姎垂下眼帘,将手搭在少商的肩上。她的掌心贴着她肩头的布料,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她感觉到少商的肩膀微微绷着,像一个绷紧的弓弦。
“会的。”程姎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少商这么好,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少商从铜镜里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点了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程姎笑了笑,可她的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萧元漪这个人她听葛氏说起过不止一次。葛氏提起萧元漪时,语气总是复杂的——既有对长嫂的忌惮,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她说萧元漪出身将门,能文能武,在边关随夫征战多年,是个杀伐果决的女人。她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行军打仗的时候能眼睛都不眨地砍下敌军的头颅。这样的女人回了家,对自己的子女会有怎样的期望?少商的活泼好动、不拘小节,在程姎眼里是天真烂漫,是孩子该有的样子。可在萧元漪那样一个刀尖上滚过来的人眼里,会不会成了顽劣不堪、没有规矩?
程姎不敢想。她只是握紧了少商的手,带着她走出了房门。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成两道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剪影。少商走在前面几步,步子又急又快,像是迫不及待要扑向什么东西。程姎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始终落在少商的背影上。
前院已经热闹起来了。丫鬟婆子们站成了两排,手中捧着茶盏、巾帕、新换的香炉和熏笼。程老太太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难得换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却压不住那层喜色。葛氏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程承站在她身旁,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
院门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然后是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一个洪亮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阿母!儿子回来了!”
程老太太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她放下茶盏,扶着椅背站起身来,目光望向院门方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程始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风尘仆仆,面上带着长年征战留下的风霜之色,可那笑容却灿烂得像夏日的阳光。他大步走进院中,先是朝着程老太太躬身行了一礼:“阿母,儿子回来了!”又朝葛氏和程承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站在廊下的一个身影上。
少商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手攥着程姎的手指,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程始,望着那个虎背熊腰、满面风霜的男人。程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容裂得更大了。他大步朝着少商走过来,蹲下身来,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少商的肩膀,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少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少商吗?长这么大了……”少商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父”,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团滚烫的热气。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程始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粗糙的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粗重的鼻音:“阿父回来了。少商,阿父回来了。”
少商埋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程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的目光从程始身上移开,落在院门口那个正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身影上。萧元漪穿着一身窄袖的赭红色骑装,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身形比寻常女子高挑几分,显得格外干练利落。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眉目间带着一种长年征战的人特有的锐利。她的目光扫过院中的人群时,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干净、冷冽、不拖泥带水。
她走到程老太太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阿母,儿媳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节奏。程老太太连忙扶住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路上辛苦了。”萧元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程老太太的肩膀,落在廊下那个正被程始抱在怀里的身影上。她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迈步走了过去。
程始感觉到她走近,松开了少商,直起身来,笑着对萧元漪说:“元漪,你看,这是少商。咱们的女儿。”萧元漪的目光落在少商脸上。少商仰着头看她,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望着萧元漪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那个站在她面前、比她想象中的更高更瘦的女人,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喊一声“阿母”。萧元漪看着她,目光在少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嗯,长高了。”她说。就这四个字。没有拥抱,没有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没有像程始那样将她搂进怀里用下巴蹭她的发顶。萧元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看一个需要验收的物件,确认了尺寸和状态,然后点了点头。
少商眼中的那簇火,忽然暗了一瞬。她没有哭。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将那层薄薄的水光压了回去,然后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少商见过阿母。”她的声音很乖,乖得不像她。萧元漪点了点头,目光已经移开了,落在站在少商身后的程姎身上。
“姎姎?”她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程姎走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姎姎见过伯母。伯母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从屈膝的角度到抬眸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萧元漪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点了点头:“姎姎越发懂事了。”
程姎笑了笑,退回了少商身旁。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少商的手背,冰凉的手指贴上少商温热的皮肤。少商微微一愣,侧头看了她一眼。程姎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像是在说——阿姊在。少商垂下眼帘,回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有些发凉,微微地抖了一下。
程姎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萧元漪转身走向正堂的背影,看着她那身窄袖的赭红色骑装和腰间那条黑色的革带,看着她挺拔的、毫无软肋的脊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萧元漪这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锋利的刀。她习惯了对人对事都一刀切下去,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可她忘了,孩子不是敌人,不是军务。孩子是一株需要慢慢浇灌的幼苗。你一刀切下去,她会疼,会流血,会悄悄地弯了腰,再也没有直起来。
少商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握着程姎的手,看着那个叫“阿母”的女人越走越远。程姎侧过头来看着她。阳光落在少商的侧脸上,将她的睫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紧抿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程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少商,”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姎姎在。”
少商没有回头。可她握紧程姎的手指,更用力了一些。程姎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微微的颤抖,心中那片曾经被锁妖塔的黑暗浸透的地方,此刻涌起一种比黑暗更深的情绪。那是一种想要保护什么东西的、近乎偏执的念头。她看着萧元漪的背影,看着程始的笑脸,看着这满院喜气洋洋的热闹,心中却像有一根细线在慢慢地收紧。她忽然有种预感,那些她曾经在锁妖塔里独自品尝过的痛——那种被忽视的痛、被抛下的痛、等了很久却发现等来的人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的痛——少商可能也要尝一遍了。
程姎收紧了手指,将少商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里。她不会让少商一个人面对那些东西。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她在意的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