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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千年

星汉灿烂之姎华如梦

姎华如梦

第一章 魂穿千年

程姎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

那种不一样不是旁人能看出来的。她同寻常婴孩一样会哭会笑,会伸手要人抱,会在葛氏怀里拱来拱去寻一个舒服的姿势。可当她第一次被抱到院中晒太阳时,满园的金色葵花映入她眼中的那一刻,她忽然安静下来了。

那双眼睛——那双属于婴孩的、本该清澈懵懂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了一层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那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哀伤,像一潭千年不化的寒潭,倒映着满园的金色花瓣。

她伸出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朝最近的一朵葵花探去。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字眼。

“王兄。”

葛氏正抱着她,低头替她掖了掖襁褓的边角,听到这两个字时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见姎姎一双水润的眼眸直直地望着那朵葵花,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极遥远的事情。

“姎姎,”葛氏笑着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那是葵花,不是王兄。”

程姎的目光在那朵葵花上停留了很久。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极了她记忆深处那片姜国宫殿后的花海。她记得那里的每一朵花,记得王兄牵着她的手从花丛中走过的样子,记得王兄弯腰摘下一朵别在她鬓边时的笑意。

“龙葵以后要嫁人了,”王兄那时候说,“王兄就在姜国的葵花田里给你办婚礼。满城的葵花都开着,龙葵穿着红色的嫁衣走过去,一定很好看。”

她那时候仰着头问王兄:“那王兄会一直陪着龙葵吗?”

王兄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王兄永远陪着龙葵。”

可王兄没能陪她到最后。

程姎收回了目光,将小小的脸埋进葛氏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颤了颤,眼角沁出一滴极细极小的泪珠,很快便消失在了襁褓的布料里。

葛氏没有看到。

没有人知道那声“王兄”背后,藏着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那故事里有姜国的宫殿,有满园的葵花,有一个说“没有那把剑,我照样可以歼灭敌军”的少年。那把铸剑炉中的烈火她至今记得——滚烫的、赤红的火焰吞没她身体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终于可以为王兄做些什么了。

可烈火焚身之后,她没有魂飞魄散。她成了一缕寄居在魔剑中的孤魂,在锁妖塔的黑暗中度过了一千年。

那一千年里,她见过无数恶鬼的嘶嚎,听过无数亡魂的哭诉。她躲在红葵身后,看着那个烈性而强势的魂魄替她挡下一切伤害,看着她无数次在黑暗中挡在她面前,用嘶哑的声音说“别怕”。

“别怕。”红葵每次都这么说。

可最后一次,红葵没有再说“别怕”。她只是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温柔。

“蓝葵,”红葵的声音很轻,“你等了一千年,也该被人等一等了。”

然后红葵消失了。化作万千流光注入魔剑之中,将她残存的魂魄包裹着,推向了另一个世界。

程姎至今记得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极深的井底托举着向上浮去,穿过黑暗,穿过时间,穿过生死的界限,落入一个温暖的、柔软的怀抱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啼哭。

她自己的啼哭。

那一世,她抱着魔剑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她成了一个婴儿,被人抱在怀里。襁褓之外是程家的宅院,是另一个世界的烟火人间。她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葛氏那张喜极而泣的脸。葛氏抱着她,手臂微微发抖,声音又哭又笑:“我的女儿……我的姎姎……”

程姎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听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心中一片茫然。她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控制不住——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指蜷在襁褓中,连握拳都做不完整。

她花了很久才接受一件事:她重生了。带着全部的记忆——龙阳的面容、姜国的宫殿、景天的笑脸、雪见的吵闹、锁妖塔的黑暗、红葵最后那句“别怕”——重生成为了一个婴孩。

那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灵魂深处,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晰得触手可及。她记得王兄教她写字时握着她手的温度,记得王兄出征前回头看她时眼中的不舍,记得景天在永安当院里追着雪见跑时扬起的衣角,记得红葵消散前嘴角那抹释然的笑。

她也记得自己跳入铸剑炉时的那份决绝。

那一世她等了一千年,等来一个和龙阳生着同样面孔的人——景天。景天嬉笑怒骂,张扬跳脱,与他相处时她确实有过短暂的温暖。可那种温暖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光,照在她身上时暖融融的,却终究不是属于她的。她感激景天的陪伴,感激他对她好,可她始终无法在他身上找到那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属。

雪见是好的。景天是好的。可她龙葵,终究只是他们故事里的一个过客。

前世那些记忆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割得人心口生疼。程姎从不在人前提起。她只是安静地长大,安静地学着做“程姎”,安静地把那些沉重的往事藏在心底最深处。只有在深夜独处、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她才会放任那些记忆涌上心头。

王兄牵着她走过葵花田的样子,王兄教她写字时认真的侧脸,王兄在出征前说的那句“龙葵,等王兄回来”——那些回忆让她彻夜难眠,让她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也让她在天亮之后擦干眼泪,重新戴上“程姎”的面具。

可那些记忆并非全然是痛。它们也教会了她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被抛下过一次就够了。所以这一世,她要牢牢守住自己在意的人,让他们一个都走不了。

这一世她叫程姎。程家二房的嫡长女,母亲是葛氏,父亲是程承。她用了很久才适应这个新的身份,适应这张新的脸,适应那些新的家人和新的牵绊。程姎这个名字,起初在她听来有些陌生,有些疏离。可喊得多了,听习惯了,便觉得那就是她自己了。

葛氏是个性子执拗的人,有时候偏激得让人头疼。可她待程姎是真的好,那种好让程姎在最初那段茫然无措的日子里渐渐安下心来。葛氏会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会亲手熬米糊喂她,会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姎姎你看,月亮。以后姎姎长大了,阿母就带姎姎去看月亮。”

程姎躺在葛氏怀里,看着头顶那轮陌生的圆月,心中慢慢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一世的月亮和上一世不一样。可这月亮底下,有人在等她长大。

她渐渐学会了不再去翻动那些沉重的记忆,学会了在葵花盛开时不再流泪,学会了做程姎——那个温柔、沉稳、知书达理的程家二房嫡长女。可每一年葵花开的时候,她依旧会独自走到花圃前,安静地站很久。

她会想起王兄,想起姜国,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

然后她会弯下腰,从花圃里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收进袖中,转身走回程府的烟火人间里。

那些花瓣被她一片一片地收在匣子中,藏在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她从不打开那个抽屉,可她知道那些花瓣就在那里。像她的记忆一样,压在最深处,沉甸甸的,却不会轻易翻动。

这一世她有新的身份,有新的家人,有需要守护的人。她要好好地活着,替红葵活着,替那个在锁妖塔里等了千年的自己活着。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处时,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会在心里轻轻说一句——

王兄,龙葵这一世,会过得很好。

请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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