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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心

氰家脉印

第十六章:谈心

回到老屋的时候已是深夜。

氰粥把宋初礼扶进东厢房,点了灯,从灶间打了热水进来。宋初礼坐在床沿上,接过热毛巾敷了敷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灯光下她的脸色比在宋家时好了一些,嘴唇也回了点血色,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松垮垮的,像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人松了手。

氰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急着说话。她看着宋初礼慢吞吞地擦脸、擦手、把湿毛巾叠好搭在盆沿上,动作迟缓而细碎,像是需要一些重复性的、不需要动脑的事情来让身体重新找回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宋初礼先开口了。

"他们从我娘屋里把谱子翻走了。"她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我去的时候东西已经没了。我爹坐在堂屋里等我,跟我说'薛家的事少掺和'。我说谱子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我娘也是宋家的人,东西该归宋家的库房。"

氰粥听着,没有接话。灯芯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我跟他吵了一架。"宋初礼继续说,"吵完之后我回屋发现门从外面锁了。窗户封了。传讯的纸和笔也被收了。今天傍晚有人开了我的门,让我写张条子约你去北塘码头。我说不写,他们就把纸笔摆在我面前等着。最后我写了,但没写铃印。"

"我知道。"氰粥说,"没铃印的纸条我看着不太对,但也没别的方法找你。"

宋初礼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双大而深的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被她眨了眨压回去了。"你知道是陷阱还来。"

"不来你怎么出来。"

宋初礼低下头,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些没洗净的灰,手掌边缘有一道浅青色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我小时候总觉得我娘是宋家最厉害的人。"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的手指说话,"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她把那些铜铃一只一只传给我的时候跟我说,'宋家的水魈看的是分寸,不是力气。拿得准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的人才能在水下活得久。'"她停了一下,"我这二十年好像一直在退。氰家出事的时候我在退,你来找我的时候我站在沙丘下面不敢上来。现在谱子被收了我又退不了——我爹把我的退路封死了。"

氰粥从凳子上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床沿坐下。两个人挨着肩膀,像小时候挤在码头岸边看月亮那样。

"你没退。"氰粥说,"你写了条子。你没写铃印,但你写了'别来'两个字。我看了两遍才明白你那两个字的意思是'来'。你赌我能看懂。"

宋初礼偏过头看着她。片刻之后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道被风拨开的细纹。"对。我赌你还能看懂我写的字。"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叶被夜风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河水漫过浅滩时带起的沙粒摩擦。

氰粥转过头看着宋初礼的侧脸。灯光从她那边照过来,在她鬓角和下颌处勾了一道暖黄色的边。她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到如今坐在一起数各自身上被生活磨出来的茧。中间空了二十年,但有些东西大概真的沉在河底就再也捞不上来了,而有些东西一直漂在水面上,哪怕漂得远了,一伸手还够得到。

"谱子我会帮你拿回来。"氰粥说,"薛家的旧册里有一部分水纹谱和你们宋家的铜铃引水术同源,你看了可能能推导出你娘那本谱子的核心内容。等我把那些旧档理完,你想看多少看多少。"

"你不怕我看了宋家就又多一份?"

"你是宋初礼。"氰粥说,"你连自己的谱子都保不住,还能拿别人的跑吗。"

宋初礼轻而短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混着一丝鼻音,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缝隙里冒了点气出来。"你这个人说话还是一点没变。"

"你也没变。"氰粥说,"还是六岁那年捞虾被钳住手指只知道傻站着不敢动。"

"我是被你拽去捞虾的。本来在岸上坐得好好的。"

"坐得好好的你探头来看什么。"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夜从窗外流进来,把灯光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槐叶声渐渐停了,蛙鸣也歇了一阵,屋子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粒火星的细响。

过了很久,宋初礼靠过来,把头枕在了氰粥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回水面那样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她的头发散在氰粥的颈侧,带一点铜铃上常擦的那种桐油的淡气味。

"氰粥。"她喊了一声。

"嗯。"

"下次你别一个人去接我了。"宋初礼的声音低而模糊,像是困了,又像是借着困意把某句不好直说的话弯弯绕绕地递出来,"我也在。"

氰粥没有动。她坐在床沿上,肩膀托着宋初礼的重量,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盏灯投出的光晕上。二十年前她六岁,在救生舱里被叔父推上水面的时候,河面上漂满了碎木和衣料碎片,她攥着舱沿在浪里浮沉了不知道多久,岸上的人影远远地站着看着,没有人下水。没有一只手伸过来。

但那是二十年前了。

"我知道。"她说。

宋初礼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匀了,枕在氰粥肩头的重量也沉了一些,像是睡着了。

氰粥没有把她挪开。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在月光下投出密密的影,河汊的水声从远处持续不断地传来。水还在流,在夜色深处绕过宋家的宅基和马家的高墙,绕过她这个旧院子里每一块青砖的缝隙,绕着她和肩头这个人的骨骼与血脉,默默地、循环不息地流着。

她的掌心微微发热。蜃楼血印感知到了近处的水气,脉动了一次,然后安静下去,像是确认了她还在。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要出发去沙漠雨林和薛谦会合。今晚她坐在这里,让一个二十年前走远了的人重新把头搁回她的肩上。水记住的东西不会忘,人也一样。只是有些东西在水里泡久了捞起来会褪色会变形,可捞起来的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某种答案了。

灯芯爆了最后一粒火星,光晕微晃了一下又稳住。窗外河汊的水声绵延不绝,像一条很长很长的线,把所有的夜晚缝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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