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宋初礼被抓
氰粥回到老屋的第二天傍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字条。
她当时正坐在西厢房的灯下翻薛谦那两捆旧册,听见院门处传来极轻的响动。声音不大,像是纸片落地,但她现在对水边的一切动静都格外敏感。她放下册子走出去,暮色里的院子里空无一人,门槛内侧的地上躺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
她捡起来展开。这次的字迹她认得——宋初礼的。宋家水魈传讯用的是一种极细的笔,蘸的是混了铜粉的墨,写出来的字在暗处会泛一层极淡的金色。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字迹潦草,写得很快:
"北塘码头。别来。"
氰粥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用手指搓了一下纸面,确认没有夹层。六字短讯,格式不对——宋初礼传讯从来都会在末尾加一个她娘留下的铃形暗记,作为身份验证。这张纸条上没有。
氰粥站在院子里,把纸条对着门框边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纸条本身是宋家的纸,墨是宋家的铜粉墨,字迹乍看确实是宋初礼的。但末尾少了那个铃形暗记,而且"别来"这两个字写在六个字的末尾,落笔时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断笔,像是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她收了纸条回到西厢房,把桌上的旧册拢到一边,铺开一张空白纸,把那天在沙漠镇上和宋初礼分别后的一切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宋初礼回宋家取水纹谱,被家长辈收走谱子,然后断了联系。马嘉祺说她"在想办法"。现在纸条来了,来自宋家的纸,但不完整。
氰粥在纸上写下了"北塘码头",圈起来,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北塘是宋家老宅附近一处临河的旧码头,小时候三个人常在那里用竹篓捞虾。宋初礼如果被家里限制了行动,能往外递消息的机会不多,更别说约人见面。这张纸条更像是有人替她写的,而且替写的人不太熟悉她的传讯规矩。
她收了纸,把短刀别在腰后,熄了灯出门。
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全黑了。今晚云层厚,月光透得稀薄,河汊沿线的路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氰粥沿河岸往北塘方向走,速度不慢但脚步很轻,尽量让鞋底避开碎石子路面。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河泥和湿草的气味。
离北塘码头还有大约一里路的时候,她停住了。
空气中有极淡的血味。不浓,混在水气和草木气味里几乎被盖过去了,但她的嗅觉在水记过之后变得格外敏锐。血是新鲜的,顺着风向从前方那片河岸方向飘过来。
氰粥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她保持着原本的节奏继续往前走,但右手已经从腰后摸到了短刀的柄。拇指顶开刀鞘的暗扣,刀刃与鞘口摩擦发出极细的一声轻响,被夜风和蛙鸣掩了过去。
北塘码头在望了。那道伸入河中的旧石堤在夜色中呈一条深灰色的线,堤边的老柳树垂着密密的枝条,遮住了大半视野。氰粥在距离码头二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借着柳树丛的阴影观察了一下。
码头上站着三个人。两个背影,身形高壮,穿的是宋家水魈的深蓝色短打,腰间别着惯用的铜铃链。第三个人被他们架着,头垂着,长发散下来遮住了脸。那个人穿着一件靛蓝色旧衣,袖口有铜铃缀线——和宋初礼穿过的那件一模一样。
氰粥的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两遍,没有立刻现身。那两个宋家水魈没有在等什么人的姿态,他们的站姿是僵的,重心向后,与其说是在看守被架着的人,不如说是在等某种来自她这边的反应。他们知道她会出现。但他们在等的是她靠近到某个距离。
她从柳树丛中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走上了石堤。
两个水魈同时看向她。他们没动刀,没有做出戒备的姿态,甚至稍微松了松架着那个人的手,像是对她的现身正中下怀。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冲她微微点了下头。
"氰家主。"他喊她。
氰粥停在三步之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了一眼那个垂着头的人。散落的发丝缝隙中露出的下颌线条和肤色确实是宋初礼的,但那件靛蓝旧衣的领口铜铃线系扣方式错了。宋初礼的铃扣永远从左往右压,而这一件是从右往左穿的。
不是她。
"宋家在宋初礼的宅子里留了陷阱。"氰粥语气平淡,"守株待兔这一套二十年前氰家就玩剩下的了。"
那年长的水魈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宋家主想请氰家主去一趟府上。初礼小姐也在府里。家主说,有些事情当面聊比较清楚。"
"你们家主想聊什么?"
"薛家的东西。"那年长的水魈说,"氰家主最近拿到了一些不该一个人拿的东西。宋家主认为,三姓共管水脉这么多年,有什么新发现应该三家一起商量。"
氰粥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下。码头的青石板缝隙里有水渗出来,极细极慢地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那是活水,从河底顺着石缝上涌。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蜃楼血印在接触那片水汽时微微发热——水在回应她,在她脚下十几寸的位置。
她抬眼,目光平静。"宋初礼被关在哪?"
"宋家主说,你到了府上自然能见到小姐。"
"如果我今晚不去呢?"
"小姐在府上会住得不太舒服。"那年长的水魈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稳,但"不太舒服"四个字被他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氰粥沉默了几息。她看着那两个水魈的脸,又看了一眼他们架着的那个假宋初礼。假人身上那件穿错了铃扣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垂着的头一动也不动。宋家这一手不算高明,但宋家主了解她的软肋。她从小就对宋初礼心软。这份心软哪怕隔了二十年、哪怕氰家被宋家踩过、哪怕宋初礼自己亲口说过"宋家欠氰家的",它也还是一根扎在她骨头里的刺。
"带路。"氰粥说。
那年长的水魈松了半口气。他松开架着假人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氰粥从他身侧经过的时候,他身后的另一个水魈无声地退到了她的侧后方,和前面的人形成了前后夹住她的角度。
氰粥没有回头。她跟着那个年长的水魈往北塘方向更深处的宋家宅院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右手依然搭在短刀柄上。脚下的河岸路隔着土层渗着潮气,她能感觉到水脉在下面流动的方向——从她来的方向往宋家宅院的方向走。水跟着她,比她自己的影子都忠诚。
宋家主在正厅里等她。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左右坐着两个宋家的长老。宋初礼不在厅里。
氰粥站在厅门口,扫了一圈室内。灯烛通明,桌案上摆着茶点,姿态做得十足客气。宋家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密纹路,乍看一团和气。
"氰家主来了。"宋家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迎了一步,"快坐。初礼那孩子不懂事,有什么她处理不了的,该大人来谈。"
氰粥没坐。她站在门口的光圈边缘,目光越过宋家主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那道屏风。屏风上画着宋家的铜铃纹,绣工精细,但屏风底部边缘露出一截靛蓝色的衣角。
"初礼在你后面。"
宋家主的笑容顿了一瞬,但他没有否认。"这孩子太犟。我收了她的谱子,她就跟我闹绝食。我把她留在后堂休息,免得她冲动之下说什么不该说的。"
氰粥看着他。灯光把宋家主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纹路在微笑中舒展开来,显得和善而豁达。但氰粥六岁那年就看过这张脸上同样的笑容——氰家出事之后第三日,宋家来人了,宋家主也是这样笑着对叔父说"氰家的事宋家帮不上忙,抱歉",然后把院门关上了。
"你要谈什么。"氰粥说。
宋家主重新坐回了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薛家的册子。我听说你拿到了旱魈的旧档。那些东西当年三姓合议销毁了,你现在拿回来一个人看,不合适。"
"合议销毁是马宋两家定的,"氰粥说,"薛家被灭门的时候氰家还没出事。我叔父当年没有签灭门令,我也没签。"
"但三姓共管水脉的规矩是——"
"三姓共管水脉的时候氰家还站着。"氰粥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实,"现在氰家一个人站着,你们管的是马宋两家的水脉。关我什么事?"
正厅安静了一瞬。两侧坐着的两个长老交换了一下目光,宋家主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一个人拿薛家的东西,"宋家主开口时笑意淡了两分,"宋家有理由担心你会不会像薛家当初一样擅自行动。河眼里的东西不是一家一户的私产,牵动的整片水脉生态。"
"如果你真的担心水脉,"氰粥说,"你就不会把初礼关在后堂。你担心的是当初灭薛的事被人翻出来,三姓的面子上挂不住。"
宋家主没有否认。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发出清脆的一声瓷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我可以放初礼走。"宋家主说,"但条件是——薛家的册子抄一份副本留在宋家。你一个人留着全部的东西,水脉出了任何问题马宋两家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
氰粥看着他,然后看了一眼屏风下面那截靛蓝色的衣角。衣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蜷着腿微微坐直了。宋初礼在里面,听得到外面每一句话。
"副本可以给。"氰粥说,"但不是现在。我读完以后会挑可以抄录的部分列一份清单送到宋家。完全版不能留——那些旧档里有薛家的旱魈血术原理,抄出去了对谁都没好处。"
宋家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在评估她话里的诚意和底线,氰粥知道。但她不急,她站在门口,脚底隔着薄薄的鞋底能感觉到老宅地下那股潮湿的水汽。水在底下流着,不急不躁。
"三天。"宋家主最终说,"三天后清单送到宋家。这三天初礼可以跟你走。"
氰粥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宋家主朝屏风方向做了个手势,旁边的侍从进去绕了一圈,把宋初礼扶了出来。她看起来精神还可以,就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些,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虚。她看到氰粥站在门口时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那口型氰粥认得出。
"对不起。"
氰粥摇了摇头。她走上前两步把宋初礼从侍从手里接过来,托住她的胳膊让她靠了靠自己的肩侧。宋初礼比记忆里轻了很多,像一把干透了的芦苇。
"走了。"氰粥对宋家主说。她转身带着宋初礼往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后背全然地暴露在正厅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但她知道水在脚底跟着她,那片潮湿的脉流从宋家老宅的地基下方渗过去,挨着她的足迹,贴着她的影子,安静地承诺着什么。
走出宋家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吹得宋初礼散落的头发扬了几下。她靠稳了些,慢慢地自己站直了。
"他们拿你引我。"氰粥说。
"嗯。"宋初礼的声音有些哑,"我拦不住。对不住。"
"别说了。"氰粥扶着她沿河岸往回走,步伐放慢了,配合她现在的速度,"谱子的事回头再说。先回去吃点东西把脸养回来。你这个样子下去薛谦看见还以为宋家人吃了你。"
宋初礼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极轻,但氰粥还是看见了。和二十年前她们蹲在码头边捞虾、宋初礼被虾钳夹了手指时偏过头来尴尬地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两个人沿着暗河般的夜色往氰家老屋走去。身后宋家宅院的灯火在视野边缘渐渐缩小成一颗模糊的暖点,然后被河道拐角彻底遮没了。水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盖住了别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