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马嘉祺的来信
第二天清早,宋初礼还在东厢房里睡着,氰粥已经在西厢房桌案前坐了一个多时辰。薛家的旧册摊开了三本摆在面前,她一边翻一边在空白纸上画简图,把核心的结构、封印的层数、旱魈血的传导方式都捋了一遍。窗外天光从青灰转成淡金,照得纸面上的墨迹反着细碎的光。
大约辰时过半,院门被敲响了。
氰粥放下笔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约莫十一二岁,圆脸,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褂子,手里攥着一封信。这孩子她认得,是河汊下游渔户老孙家的小子,平时不爱说话,但跑腿利索。
"马家少爷让送来的。"孩子把信递过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米浆粘着,没有烙印也没有暗记,看上去就是一封寻常信件。
氰粥接过来道了声谢,孩子点点头转身跑了。她站在院子里拆了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来的时候她发现纸边上有些凹凸不平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垫着写过。
信上内容不长,字迹是马嘉祺的,但比平时整齐了些,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我跪到第三天傍晚,我爹让人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我旁边。他坐了半个时辰,没说话。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跟我说:你爷爷那页纸我看过了。他说完就走了。我叔昨晚上给我送了饭,说你的事他不管了,只要不进卷宗室就不拦你出门。我今天下午出门,大概后天晚上能到沙漠那边。你到了先别急着下水,等我一起。"
氰粥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把信封也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夹层。但纸边那几道凹凸不平的压痕她看了两遍,忽然明白了——马嘉祺写信的时候把什么薄薄的东西垫在纸下面隔着写,压痕的形状大致是一个环,圆润匀称,像是一枚指环。
她收了信,没多想,回到西厢房继续翻旧册。快中午的时候宋初礼醒了,从东厢房出来,头发用木簪随便绾了,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她在灶间热了昨天剩的饼,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槐树底下吃了顿简单的午饭,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氰粥简单说了马嘉祺来信的事。宋初礼边吃边听,嚼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他爹肯松口,多半是看到那页附注之后自己也犹豫了。灭薛那件事马家老爷子晚年后悔过,他爹心知肚明。"
"嗯。"氰粥把旧册翻到画着核心结构的那一页推过去给她看,"你先看这个。铜铃引水术的原始版本和薛家的符纹原理有共通部分,你娘那本谱子可能就是从这里面衍化出来的。"
宋初礼接过册子,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阳光穿过槐树叶子在她脸上洒下碎碎的光斑,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专注时嘴唇会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和十二岁那年坐在河边学铃谱时一模一样。
一整个下午两个人都在西厢房里各自翻东西。氰粥继续整合核心结构和水脉分布的简图,宋初礼对着薛家旧档里关于铜铃引水术的片段做了几页摘抄笔记。偶尔有人问一句"这个符纹是不是对应第三层封印的脉门"或者"这一段写的河眼指向和上次走的那条岔道对不上",另一人会抬起头来看一眼,然后给出简短的回答。
黄昏的时候氰粥整理完最后一页简图,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宋初礼还在埋头抄写,腰间的铜铃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的叮声。
"宋初礼。"氰粥喊她。
"嗯?"她没抬头。
"你回头还回宋家吗?"
笔尖顿了一下。宋初礼抬起头来,黑眼睛在夕照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看着氰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谱子拿回来之后,我就不回去了。"她说,"宋家祠堂里有我娘的牌位就够了,人回去不回去都一样。我爹拿我的时候他选了宋家的面子,我选我自己的路。"
氰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夕照从西窗照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旧纸、墨迹未干的简图、几只散放的铜铃和两盏半凉的茶都铺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夜色再沉一些的时候,院门又被敲响了。氰粥出去开门,门外没人,门槛上躺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这回封口处有一个模糊的水波纹烙印,是马家正式传讯的标记。
她拆开来。这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下午出发了。路上可能会绕一点,但后天早上能到。别一个人下去。马嘉祺。"
氰粥把信折好收进口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今夜的云层薄了许多,月亮从槐树枝叶间露出半边脸来,照得院子里青砖地面亮堂堂的。河汊方向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不急不缓地流着,像是在替什么人报着平安。
她转身回了西厢房。宋初礼还在灯下写她的笔记,铜铃搁在手边,偶尔被胳膊碰了一下就叮地响一声,也不怕吵。氰粥坐下来重新摊开简图,在"会合时间"那一栏用笔点了两点,补了一行小字:"后天早。三人。"
她把笔搁回笔架上,看着桌上那三份并排放着的册子——叔父的蓝布笔记、薛家沉在水底的旧档、她这两天整理出来的核心简图。马嘉祺在路上,宋初礼在灯下,薛谦在沙漠那头的夜色中等她。四个人各在一条河道里游着,但方向渐渐汇到一处来了。
灯芯又跳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在桌面上,钱身上的水波纹路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安静而稳重,像一双在暗处看着她的眼睛。明天还有一天整,后天早上出发。
她把铜钱收回去,重新拿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