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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梨花贴

《桃花债》写完那天,长安城入冬了。

苏念婉把最后一页稿纸搁在手边晾干墨迹,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阿福进来添炭盆时,顺带递上一张单子:“东家,这是《桃花债》第一卷的预约,已经有六十多户了。”

苏念婉扫了一眼单子,点了点头:“印吧。印完了告诉我。”

阿福应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东家,还有件事——最近总有人在书坊门口转悠。不像看书的,倒像是在看人。”

苏念婉正在磨墨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穿得挺体面,像是官家的人。来了三四回了,每回站一会儿就走,也不进来。”阿福挠了挠头,“小的问他是谁,他也不说,就笑一下走了。”

苏念婉放下墨条。官家的人?李建成的人?还是……她心里浮起一个名字,又压了下去。她冲阿福笑了笑:“没事,下回他再来,你请进来坐坐。”

阿福应声出去了。苏念婉坐回案前,看着面前摊开的新纸,深吸一口气。第三本书该写了。《桃花债》是小甜饼,清了清心里的苦气。这回她想写一个不一样的——一个关于神仙的故事,关于遗憾和重逢,关于一个仙子剥了半颗心给一个人,又用了八百年的时间把心长回来。

她提笔写下四个字:沉香如屑。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部电视剧的画面。颜淡在天刑台上受罚,应渊站在对面一动不动。她说“我不要你了”,他攥着拳看着她被雷劈了一道又一道。后来她跳了七世轮回,他找了八百年。苏念婉写得极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到颜淡跳下轮回台的那一段,她鼻头一酸忍住了,没让眼泪落下来。

第一卷写了大半,她搁笔歇息时天已经黑透了。阿禄端了晚膳进来,搁在她手边:“东家,阿福说的那个人又来了。这回没在门口站着,进来坐了一会儿,翻了翻《独孤天下》就走了。”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留着短须,穿一件墨绿圆领袍。气度挺好的,不像是普通人家。”

苏念婉想了想。三十来岁,墨绿圆领袍,气度好——她心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没有结论。她低头继续吃面:“下回他再来,你问他看完了有什么感想。”

阿禄记下了。苏念婉吃完面继续写《沉香如屑》,写到颜淡在人间做了说书先生那段,她笔尖一转,顺手在稿纸边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批了两个字——“应渊”。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李世民在秦王府里看军报的样子,跟应渊站在天刑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居然有几分像。

她把稿纸收好,闭眼沉入灵泉空间。再睁眼时,她躺在西院榻上。外面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幔晃了晃。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寝室里传来脚步声——李世民回来了,比平时晚。她闭上眼,假装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远去了。

《沉香如屑》第一卷在念瑶书坊上架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书坊门口排的队伍从西市一直排到了朱雀门,雪落在人肩上积了白花花一层也没人走。阿福阿禄带着四个伙计往外搬书,搬了第三趟就被人抢空了。

“东家!又没了!”阿福跑进后堂喘着气,“门口还有人等着呢!”

苏念婉正在写第二卷,头也没抬:“让伙计们接着抄。抄多少卖多少。”阿福急得跺脚:“东家,抄不过来啊!要不咱们多请几个人?”

“请。”苏念婉把写完的一页纸晾在旁边,“开春之前多请二十个抄书匠,工钱翻倍。”阿福应声跑出去了。

前厅的喧闹声隔着墙都能听见。有人站在书架前翻得哗哗响,嘴里念叨着“颜淡太苦了”;有人跟旁边的人争论应渊到底配不配得上颜淡,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还有人读着读着就哭了,把书页洇湿了一片。

苏念婉在里头听着那些动静,笔走得更快了。

傍晚时分阿禄跑进来通报:“东家,那个人又来了!这回他说——”阿禄咽了口唾沫,“他说他看完第一卷了,想问东家一件事。”

苏念婉放下笔:“请进来。”

阿禄转身去请人。片刻后,一个穿墨绿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步子从容。苏念婉站起身打量了他一眼——三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文气。她一时没认出是谁。

那人冲她拱了拱手:“独孤姑娘,叨扰了。”

苏念婉回了一礼:“先生请坐。不知先生想问什么?”

那人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本《沉香如屑》放在桌上:“在下想问姑娘——颜淡剥了半颗心给应渊之后,她的心还能长回来么?”

苏念婉怔了一下。她看着面前这人,忽然觉得他问这话的语气不太像普通读者。她想了想,认真回答:“能。只是要很久。大概八百年。”

那人点了点头:“那八百年里,应渊在做什么?”

“在找她。”苏念婉说,“他没停过。”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便好。在下明白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告辞。走到门口时苏念婉追了一句:“敢问先生尊姓?”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了一下:“姓房。”

他走了。苏念婉站在后堂门口,看着那个墨绿色的身影穿过飘雪的前厅消失在门外。姓房。三十多岁。气度好。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房玄龄。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摞稿纸。她写在纸上的那些字,被大唐的宰相看到了。他说“那便好”——那是认可的意思么?她攥着笔坐回案前,心跳有点快。

那天夜里她又写了半卷。写到颜淡在人间说书那一段时,她忽然想起房玄龄问的那个问题——他的心还能长回来么。她给颜淡的结局是好的。心和情都长了回来,她终于肯承认自己还爱着他。

她把那一段写完,搁笔揉了揉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厚厚地积在院子里。

【天幕时空·永徽二年·长安甘露殿】

铜镜里的《沉香如屑》文字缓缓流动。李治看到颜淡跳轮回台那段,攥着扶手半天没松手。王皇后靠在他肩头,声音发闷:“杨母妃怎么净写这些让人心疼的……”

“她大概心里装着太多事。”李治说,“写出来,就好受些。”

画面定格在《沉香如屑》第一卷最后一页——颜淡站在人间桥上,大雪落了她满头。旁边有一行小字:“应渊,我原谅你了。”

李治忽然笑了一下:“她写得真好。”

【天幕同步·北周长安·独孤府】

般若捧着暖手炉坐在窗边,面前光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滚过去。曼陀凑在她旁边看,伽罗坐在对面垂着眼。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看完了第一卷,谁都没说话。半晌曼陀先开了口:“她写神仙写这么好,怎么不写写她自己。”

伽罗抬起眼:“她写了。那个颜淡,就是她自己。剥了半颗心给人,花八百年长回来。”

般若没说话,只是把手炉抱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雪跟光幕里的雪一样白。

【天幕同步·大明应天府·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完了《沉香如屑》第一卷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马皇后:“妹子你说,这世上真有那种——给人半颗心还能长回来的事?”

马皇后正在穿针,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陛下觉得呢?”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觉得那神仙傻得很。”可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那姑娘写得挺真,跟真的经历过似的。”

马皇后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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