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婉是被廊下的画眉叫醒的。
她睁开眼,帐顶上漏进来一束晨光,细细的,像谁用手指戳了个洞。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鸟叫、风声、远处院子里洒扫的动静。寻常的秦王府早晨。
她翻了个身,发觉浑身酸痛。写《独孤天下》那三天三夜像熬干了她一层皮,骨头缝里都是虚的。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杨氏的手,细白柔软,指节小小的,跟独孤语盈那双常握笔握箭的手完全不一样。
“侧妃,您醒了?”青杏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时愣了一下,“您眼睛怎么肿了?”
苏念婉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皮:“昨夜没睡好。熬碗薏米水来吧。”
青杏应声退了出去。苏念婉坐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杨氏这张脸和她自己的脸差别太大了——杨氏眉眼更淡,唇色偏浅,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洗过几遍的画,清透却没什么颜色。而独孤语盈那张脸,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笑一下能照亮半间屋子。两副皮囊,从骨相到皮相,没有一处是相似的。
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昨夜她好像哭了很久,李世民没来。他若是来了,看见杨氏这副肿着眼睛的样子,怕是又要追问。她揉了揉眼皮,在心里祈祷今天他别来。
李世民果然没来。
一整天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来西院。苏念婉得以好好歇了一天,睡到午后起来喝了两碗粥,坐在廊下看那棵梨树。深秋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她伸手接了一片,捻着叶柄转了两圈,脑子里又开始转下一本书的内容。
灵泉空间里,独孤语盈的身体已经歇好了。昨夜那场大哭像一场大雨,冲刷干净了心里堵着的那些东西。她该回去写了。念瑶书坊还在等她。
入夜之后她早早歇下,青杏吹了灯出去,门合上的声音轻轻一响。苏念婉闭眼沉入识海——再睁眼时,她站在灵泉空间的白玉台边,面前躺着杨氏的身体,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她越过杨氏的身体,走向光晕边缘。
长安西市的夜风扑面而来。她站在念瑶书坊后堂的小院里,月光把井台照得白晃晃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独孤语盈的脸,饱满鲜亮,眉眼浓得像画上去的。是了,这才是她自己的脸。她推开后堂的门,点亮灯,铺开纸,磨了墨。
写什么呢。
她提着笔想了一会儿。锦绣未央写了别人,独孤天下写了姐姐们,这回她想写点别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从前胎穿独孤语盈那十五年,在家闲来无事看过一本书,叫《桃花债》,讲一个神仙被贬下凡还情债的故事,又甜又虐,她看了三遍。写这个应该不错。
她落笔写下三个字:桃花债。
写了一夜。天亮时阿福推门进来送早膳,见她伏在案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新写的稿纸。他轻手轻脚放下食盒,悄悄退了出去。
苏念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揉了揉眼睛继续写。到了傍晚,第一卷已经写了小半。她放下笔活动手腕,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阿福在门口跟人解释“东家今日不见客”,可那声音太大太急了,明显不是普通人。
她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银红袍子的年轻人正站在书坊前厅,叉着腰跟阿福嚷嚷什么。那眉眼,那身段——李元吉。
苏念婉缩回门后,捂住了嘴差点笑出声。齐王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本殿下说了多少次了,叫你们东家出来!”李元吉一脚踏在门槛上,声音震得房梁落灰,“本殿下又不会吃了她!就是问问第三本什么时候出!”
阿福拦在面前抖得不行:“殿下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快去!”
苏念婉靠着门板无声地笑了两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低了三分,推门走了出去:“齐王殿下,小女有礼了。”
李元吉猛地转过身来。
面前的少女十五六岁,穿一件素白衫裙,外罩淡青半臂,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眉目秾丽得不像话,一双杏核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三分笑七分淡。通身的气派不像开书坊的商贾之女,倒像是哪家的贵女偷跑出来玩的。
李元吉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他本以为写书的是个老学究,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小姑娘。他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是来催更的,赶紧把下巴收回去:“你就是念瑶?”
“小女姓独孤。”苏念婉微微欠了欠身,“殿下是想问第三本书?”
“对!”李元吉一拍手,“前两本都看完了!第三本什么时候出?”
苏念婉垂下眼笑了笑:“正在写。书名暂定《桃花债》,写的是神仙下凡还情债的故事。殿下若喜欢,半个月后来看。”
“半个月?”李元吉皱眉,“能不能快些?”
“小女已经尽力了。”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不卑不亢,“写书是个慢活,快了就粗糙了。殿下想必也不喜欢看粗糙的东西。”
李元吉被她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又实在挑不出毛病,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半个月就半个月。本殿下记住了,到时候若是写不完——”他威胁似的顿了一下。
“写不完殿下就把小女的书坊砸了。”苏念婉替他接完了话,嘴角弯着,“殿下放心,小女写书,从不食言。”
李元吉盯着她看了两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独孤天下里写的……独孤般若死的那段,是真的还是编的?”
苏念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她看着李元吉,声音很轻:“是真的。”
李元吉没再问了,甩袖走了。
苏念婉站在书坊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秋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回了后堂继续写。
《桃花债》写得比前两本都顺手。大约是心里那口气舒了,笔下的故事也跟着轻快起来。神仙被贬下凡,遇见了欠了情债的人,从互不顺眼到慢慢走进彼此心里。她写得自己都忍不住弯嘴角,写到神仙偷偷给凡人变了一树花时,自己先笑出了声。
写到深夜,她搁笔揉了揉眼睛。窗外的月亮圆得像一颗大银扣子。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在书坊门口停下了。
苏念婉睁开眼,心跳骤然快了半拍。她悄声走到窗边,从窗纸缝隙往外看。月色下站着一个人,身量很高,穿一身玄色常服,背对着她站在招牌底下,正抬头看着“念瑶书坊”四个字。
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分明。那眉、那眼、那微微抿着的唇角——李世民。
苏念婉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墙上。他怎么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见什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独孤语盈的身体,鹅黄衫裙,长发披散,和杨氏没有半分相似。他若是推门进来,看见的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女。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门口的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写的是挺好。”
苏念婉怔住了。写的是挺好?
李世民没有再停留,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安城深夜的风里。苏念婉贴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心脏咚咚咚跳得厉害。他走了。他没敲门。他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就走了。
她捂着脸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她换了杨氏的身体回秦王府时,天快亮了。她轻手轻脚地躺回榻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写的是挺好。
第二天下午,李世民来了西院。
苏念婉正坐在廊下剥栗子,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殿下来了。”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昨夜睡得好吗?”苏念婉剥栗子的手一顿:“挺好的。”
“是吗。”李世民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颗剥好的栗子,扔进自己嘴里,“孤昨夜失眠,出去走了一圈。”
苏念婉低头继续剥下一颗,没接话。李世民吃了那颗栗子,也没再多说。两人就这么坐在廊下,一个剥一个吃,安安静静地过了一整个下午。梨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裙摆上,落在他袖口边。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什么。他也没有再问。
临走时李世民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杨氏,”他叫了她一声,“你会不会写书?”
苏念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攥着袖口,声音尽量稳:“不会。怎么了?”
“没什么。”李世民笑了一下,“随便问问。”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苏念婉站在廊下目送他走远,手里的栗子壳被她捏碎了也没察觉。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问那句“你会不会写书”。可她隐隐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或者至少,在往那个方向想。
晚上她回到空间,换了独孤语盈的身体坐在书案前继续写《桃花债》。笔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李世民站在书坊门口抬头看那块招牌的样子,想起他说“写的是挺好”时那个低低的嗓音。
她低下头,在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朵小小的梨花,然后继续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