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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梨花贴

《沉香如屑》和《桃花债》同时在念瑶书坊开卖那天,长安城西市被挤得水泄不通。

两本书摆在同一排书架上,左边是仙侠虐恋,右边是甜宠话本,泾渭分明。可读者不管这些,左手一本右手一本,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阿福带着二十个伙计忙到脚不沾地,阿禄在后面指挥抄书匠日夜赶工,墨都用空了两缸。

苏念婉在后堂听着前厅的喧闹声,手里的笔没有停。她正在写《沉香如屑》的第七卷——颜淡在人间过了八百年,应渊终于找到了她,可她说不认识他。那一段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总觉得情绪还不够满,差一点点东西。

她搁笔揉了揉眉心,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个故事——那边《桃花债》里神仙在给凡人种桃花,这边《沉香如屑》里应渊在天刑台上跪了三天三夜。两个故事轮番在脑子里打架,她写得头都大了。

前厅传来一阵哄笑,打断她的思绪。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有人正大声念《桃花债》里的一段:“神仙大人,您这桃花种得也太歪了。您到底是来还债的还是来毁田的?”念的人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周围一圈人跟着哄堂大笑。

另一角,有人捧着《沉香如屑》看得眼眶通红,旁边的人递了块帕子过去,那人接过来擤了一把鼻涕继续看。两种画风挤在同一间书坊里,热闹得很。

阿禄端了午膳进来,搁在桌上:“东家,您歇会儿吧。《沉香如屑》第七卷的稿子伙计们抄完了,已经摆出去了。《桃花债》第三卷也抄好了。”苏念婉嗯了一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放下,提笔继续写。

她太累了。连着写了快两个月,白天写晚上写,用独孤语盈的身体写了换杨氏的身体歇,歇够了又换回去接着写。可杨氏那具身体底子弱,歇了大半夜,起来还是乏。她盯着面前的字看了半天,发现它们开始模糊了。

“东家?”阿禄叫了她一声,“您脸怎么这么白?”

苏念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冰凉。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笔的手——指尖发白,微微发抖。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该歇了。再写下去,两具身体都得垮。

她把笔搁下,对阿禄说:“接下来的稿子,你们照着前面的人设和脉络续写。《沉香如屑》和《桃花债》的结局我都大致说过了,你们先把后几卷抄出来卖着,我歇半个月。”

阿禄点头应下:“东家放心,伙计们都知道套路了。您好好歇着。”

苏念婉交代完了,回后堂关了门。她闭眼沉入灵泉空间,在白玉台前站定——杨氏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台上,面色比前些日子苍白了些。她伸手摸了摸杨氏的脸颊,凉凉的。

“你也累了。”她轻声说,然后躺进了那具身体里。

再睁眼时,她躺在秦王府西院的榻上。午后的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暖融融的落在她脸上。她动了动身子,发觉浑身上下像被拆过又装回去一样,每一块骨头都酸。她躺在那里没动,盯着帐顶的花纹看了很久,眼皮渐渐沉了——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这半个月,她什么都没干。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青杏端来的补汤一碗不落全喝了,连那棵梨树底下都懒得去。李世民来了几次,见她窝在榻上裹着被子昏昏欲睡的样子,也没多问,只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然后走了。有一回他在她榻边坐得久了些,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苏念婉其实醒着,可她没睁眼。

她闭着眼听见他起身离开的脚步声,轻轻合上门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耳根悄悄地红了。

第十五天傍晚,青杏端了一碗鸡汤进来。苏念婉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放下碗,趴到榻边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青杏吓了一跳:“侧妃?您怎么了?”

苏念婉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算了算日子,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不,不可能吧?可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对上日子,心跳一下一下快起来。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隔着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就是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从她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青杏,”她开口,声音有点发抖,“去请个大夫来。”

青杏应声跑出去了。苏念婉坐在榻上,一只手还覆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攥着被角。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屋子里还没点灯,她就这么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感受着掌心下那片平平静静的柔软。

肚子里有个小小的东西。她和李世民的。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鼻子有点酸。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她活了两辈子——独孤语盈十五岁,杨氏十四岁——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好像有一粒种子在她身体里扎了根,细小,脆弱,可那么烫。

大夫来的时候,李世民也跟着来了。

他正好回府,听说西院请了大夫,脚步没停就拐了过来。苏念婉正靠在榻边让大夫把脉,见他进来想坐直身子,被他按住了肩:“躺着。”

大夫把了好一会儿脉,松了手站起身来。他冲李世民拱了拱手,脸上带出笑来:“恭喜殿下,侧妃有喜了。约莫一个月出头,脉象还算稳。”

苏念婉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眼眶先红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一时没动。屋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他忽然蹲了下来,跟她平视。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听见了?”苏念婉点头,鼻子堵得说不出话。他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那别哭了。”

他伸手把她眼角滑出来的那颗眼泪接住了。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苏念婉偏过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闷着声说:“我没哭。”

大夫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青杏也轻手轻脚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李世民就着那个姿势蹲在榻边,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热乎乎的。“一个多月了。”他说,“前些天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苏念婉声音还闷着,“我以为是累的。”她顿了一下,从他掌心里抬起脸来,“殿下,您高兴吗?”

李世民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高兴。”

他把那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亮得过分,像夜深人静时忽然点起了一整天的灯。他站起来坐到榻边,把她整个人连人带被子捞进了怀里。苏念婉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她伸手悄悄按了按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家伙才一个月,芝麻粒那么大,可已经让她心口涨得满满的。

她闭着眼,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故事。李未央的孩子、独孤般若的孩子、颜淡和应渊——她写了那么多人的悲欢离合,轮到自己头上,发现所有的字都不够用。

“殿下,”她闷声说,“要是个女儿呢?”

李世民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女儿更好。”

“要是个儿子呢?”

“儿子也行。”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都行。只要是你生的。”

苏念婉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没再说话。窗外已经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来年开春的时候,孩子大约五个月。等梨花开的时候,她大概已经能感觉到他在肚子里动了。

她把手覆在肚子上,在李世民怀里慢慢睡着了。

【天幕时空·永徽二年·长安甘露殿】

铜镜里映出秦王府西院那个画面——李世民蹲在榻边,伸手接住了杨侧妃眼角的那滴泪。他把它擦掉了,掌心贴在她脸颊上。那句“都行,只要是你生的”,隔着千年的光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李治耳朵里。

李治背过身去。王皇后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却稳:“朕一直以为,父皇对朕的出生是不在意的。毕竟他后来有了那么多孩子。”他顿了一下,“原来不是的。他高兴。”

王皇后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铜镜里那个画面慢慢暗下去了,可那句“都行,只要是你生的”还在甘露殿的空气里,轻轻地、久久地飘着。

【天幕同步·北周长安·独孤府】

般若盯着光幕上的画面,手里的暖手炉歪了都不知道。曼陀已经红了眼眶:“她怀上了……”伽罗坐在一旁,嘴角弯着,可眼眶也是红的。

“小九要做娘了。”般若说。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光幕里那个被李世民搂在怀里的小姑娘,是她们的小九。十五岁,比她们任何一个人出嫁的年纪都小。可她怀了一个孩子,被一个人好好地抱在怀里,跟他说“要是个女儿呢”。

“她有人疼。”曼陀擦了擦眼睛,“那就好。”

伽罗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光幕上那个画面,看着李世民低头亲她发顶的样子。然后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小九,这一世,你选对了人。

【天幕同步·大明应天府·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完了那段光幕,沉默了好一阵子。马皇后把帕子放下,看了他一眼:“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朱元璋慢吞吞地说,“那小子当爹的时候,比咱当年沉稳多了。咱当年听说马妹子怀了的时候,高兴得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马皇后弯了弯嘴角:“那陛下觉得他是好爹么?”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那个德行,能不好么。”他顿了一下,“不过那姑娘怀孕了还写那么多书,回头得让她少写点。”

马皇后笑出声来:“陛下倒是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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