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鬼影少年

苏玉姒想不明白，如果她有罪，请用法律来制裁她，而不是把她丢到这个原始、野蛮又极度危险的古代世界。

旁人都以为她是在祭祀场上受了惊吓，才变得痴傻无言，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苏玉姒了。那个真正的小姑娘，在亲眼目睹那场惨无人道的活人祭祀时，就被活活吓死了。她不过是个来自现代的普通大学生，前一秒还满心欢喜地收拾行李，盼着去参加期待已久的漫展，下一秒便天旋地转，再睁开眼，已坠入一片人间炼狱。

入目是满地狼藉，阴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无数凄厉的残魂在四周飘荡、嘶吼。那惊悚至极的画面，直接击溃了苏玉姒的神经，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之中，她的意识来到一处仅有微光的黑暗空间。真正的小苏玉姒正蹲在那束光里哭泣，嘴里不停嘟囔着人间太可怕，她要回仙界，再也不要来人间了。

苏玉姒意识到这可能是神仙转世，想请求她把自己送回去。可那小姑娘一见到她，便“哇”一声哭得更凶，眼泪飞得老远，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喊着“有鬼”。

苏玉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一推，再度苏醒，就这样彻底住进了这具幼小的身体里。可麻烦远不止穿越这么简单，她和这具躯体的版本完全不兼容，根本没法顺畅行动。

记忆没有接收到，最基础的语言转换包也没安装，出门还能看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听不懂言语，识不得文字，身体又不听指挥，苏玉姒从崩溃到恐惧，再到彻底摆烂，最后干脆装作一个聋哑的小傻子。她也试过寻死，可没成功。唯一一次险些成真，是几天前的上吊，那感觉，实在太痛苦了。被救回来之后，她便彻底放弃了用自杀回家的办法。

虽然看着那对可能是这具身体父母的人为她担忧哭泣，她心里有些愧疚，但她真的没有办法。

被带着出门时，苏玉姒还以为只是去走亲戚。直到在城中摊贩那里见到极具现代特色的风铃，她正恍惚间，忽然被一个长相可爱却力大无穷的小孩给掳走了。

或许是穿越附赠的金手指，苏玉姒能看见人身上的“气”，各种颜色都有，深浅不一，唯独黑色的气是坏东西。

掳走她的小孩身上浮着一层红金色的气，只多看一眼，脑子就清明一分。于是她便没有挣扎逃跑——何况挣扎也跑不了，只等着家里人找来。

小孩人还挺好，居然开始教她学习这里的文字。苏玉姒只觉得天降馅饼，就此住下似乎也不是不行。

可谁曾想，明明该是个小仙童的人，这会儿忽然就变成了魔童，周身的气都被染上了黑色。

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妖怪？他忽然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到底有没有人来管管啊！

苏玉姒内心尖叫。虽然丢人，但她真的好想哭。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哪吒似乎还没玩够，拎起一具奄奄一息的妖物，大步朝苏玉姒走来：“怎么样？这下是不是不怕啦？”

苏玉姒抿紧嘴唇，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哪吒头顶上方，那里有一个浑身冒着黑烟的模糊身影，身体虚幻，正与他身下的孩童做着同样的动作，几乎融为一体。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浓郁的黑雾散去些许，露出一张与小孩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红眼睛，表情阴测测的，但着实好看……啊呸，着实吓人。

救命！

苏玉姒飞速移开眼，然而已经晚了。

少年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唇角勾起，赤红的双眼直直盯着她：“你，看得见我？”

这是什么怪谈开局？！

苏玉姒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紧，眼神涣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哪吒不解，疑惑道：“怎么感觉好像更傻了？明明刚刚还有些害怕的情绪的，难道是已经习惯了？要不再来点儿更刺激的？”

这么说着，他丢开那具已经咽气的妖物，重新去找新的。

苏玉姒悄悄舒了口气，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红眼睛。

苏玉姒：“……”

少年歪了歪头，凑得更近几分：“你看得见我！”

苏玉姒：她如果说看得见，会不会被灭口？

生死抉择之际，余光瞥见一只灰兔子从草丛钻出来。苏玉姒心下一横，假装被吸引朝兔子跑去。可身体迟缓，脑子下达了指令，腿脚却没跟上，迈到第三步时，“啪叽”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噗，哈哈哈……”身后传来少年猖狂的笑声，“果然是个小傻子，哈哈哈……”

“哎，你怎么摔倒了？”哪吒拖着一只长相更加丑陋的妖怪回来，看见这一幕，立刻上前把苏玉姒扶起来，细心替她拍掉身上的草叶，仿佛全然没有看见那个少年，嘴里叮嘱着，“不要乱跑哦，这里很危险的。”

苏玉姒看着在自己干净衣服上留下血手印的小孩，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又恢复成了金红色。她鼻子抽了抽。

“你要哭了吗？”哪吒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她。

“果然啊，这方法很有效果呢。”哪吒沾沾自喜，抬手习惯性地想擦鼻子，却闻到一股血腥味。他面色一变，低头看看手，再看看衣服，发现到处都是血点子，“糟糕，这样回去，爹娘会生气的。”

他扭头四望，找准一个方向，带着苏玉姒来到一条清澈的溪流边。

“喂喂，小傻子，你到底能不能看见我？看得见你就眨眨眼。”鬼影少年锲而不舍，似乎得不到答案便绝不罢休，一路上喋喋不休，时不时消失，又忽然从某个地方蹦出来吓人。

苏玉姒面无表情。这么久了也不见他动手，按她多年阅读规则怪谈类小说的经验来看，只要不搭理，就不会有事。

想想也真是惨，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穿越大神到底给她干哪儿来了。莫非是那种古代规则怪谈？

不会吧，不会吧？

哪吒脱掉衣服跳进溪水里洗了起来。苏玉姒没有阻止，溪水深度只到膝盖，不会有溺水的危险。至于会不会感冒？就冲刚才那股杀妖的劲头，她感冒了，他估计都不会。

苏玉姒背着溪流，找了块石头坐下。鬼影少年终于安静下来，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铃铛，快，把你的脏外衣脱下来洗洗。”

衣服烘干后，哪吒跑过来，扒下苏玉姒的外面一层衣服放进水里。苏玉姒跟着蹲在水边，看小孩认真搓洗的模样，心里不断冒泡泡。

抛开刚刚杀红了眼的样子，现在的小孩实在太可爱、太乖巧了，就像个小天使。不仅会自己洗澡洗衣服，还会帮她洗。苏玉姒在心里为自己刚才叫他“魔丸”默默道了个歉。

不过是爱杀妖怪了点，下手重了点，其实很强大、很可靠啊。

哪吒注意到她的目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空出一只手牵起苏玉姒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我知道我很可爱，是不是想捏我的脸？呐，你捏吧，不过得轻点哦。”

苏玉姒：糟糕，这是个又可爱又自知的小孩！

既然都被盛情邀请了，苏玉姒也不客气，在他肉嘟嘟的脸颊上捏了捏，手感好得出奇。

感受到脸上那轻轻的重量，哪吒笑了笑，自得不已。

原来自己不仅聪明可爱，还有做巫医的天赋。相信过不了多久，小铃铛就能好起来了。

凉风习习，一路奔波，又被拉去学习了一上午，再加上方才那场惊吓，身体的精力有些跟不上了。

苏玉姒打了个哈欠，今天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看得见我吗？”

忽然，一个带着空灵感的少年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苏玉姒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