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域的夜素来寒凉,今日却因两人相依的暖意,褪去了几分刺骨冷意。漫空灰雾轻轻流转,裹着残垣碎石,将整座荒芜古域衬得静谧无声。石殿之内,灯火无存,唯有叶瑄周身淡淡的时序微光,温柔铺散开来,照亮彼此交叠的身影。
阿厌靠在叶瑄肩头,紧绷了数年的脊背第一次彻底松弛。
他自记事起便活在刀光血影里,暗司的苛训、无休止的厮杀、世人的背叛疏离,早已把他磨成满身尖刺、不信温情的模样。这一生,他习惯孤身对敌,习惯忍痛不言,习惯将所有脆弱死死封在心底。从未有人敢靠近他满身血腥,更无人愿意为他驻足停留,直到叶瑄踏碎时空雾色,闯入他死寂荒芜的世界。
肩头传来温热的体温,耳边是平稳绵长的呼吸。
阿厌微微阖眼,心底盘踞多年的不安,正一点点被这细碎温柔抚平。
叶瑄垂眸看着怀中人散乱的墨发,银发与黑发轻轻交叠,两道宿命相缚的影子在石地上融成一体。他活过千秋万代,看过盛世倾覆、王朝起落,见证过无数相逢离别。世间万般风景,繁华万千、山河辽阔,于他而言皆是过眼云烟。他本是无根无绊的旅人,穿梭万界,无心停留,可偏偏遇见一个满身伤痕、执拗孤冷的阿厌。
一念起,万古漂泊皆为虚。
“阿厌。”
叶瑄低声唤他,嗓音温沉,落进寂静夜色里,温柔得近乎缱绻。
阿厌睫羽轻颤,没有抬头,只轻轻应声:“嗯。”
“我从前总想着,以时序为笼,护住你一世安稳。”叶瑄指尖极轻地拂过他肩头愈合的伤疤,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这片刻温存,“我想替你抹去苦难,抚平伤痕,规避所有凶险,将你锁在没有纷争、没有杀戮的时光里。”
过往千万年,他向来如此。遇见遗憾便逆转时光,遇见苦痛便改写命运,他以为掌控时序,便能掌控所有圆满。
可唯独对阿厌,他束手无策。
阿厌所求从不是虚假完美的命途,不是被人篡改规划好的一生。他要的从来真实滚烫,是亲身可触的朝夕,是不离不弃的相伴,是哪怕身处泥泞险境,也无人替代的真心相守。
阿厌终于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映着叶瑄周身细碎微光,干净又执拗。
“我不要你替我抹平前路。”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我半生杀戮,半生孤苦,皆是我命。我不必被救赎,不必被改写,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仅此而已。”
不必千秋万载,不必轮回重逢。
只要当下,只要此刻,只要眼前人。
叶瑄心口微颤,俯身轻轻贴近他的额角,微凉的气息相融,跨越了万古岁月与一世人间的隔阂。
“好。”他轻声许诺,“我不改你的命,不缚你的路,往后风雨同担,朝夕相伴。”
温柔不再是牢笼,执念不再是枷锁。
曾经的他,想用时光困住他一生安稳;曾经的阿厌,用利刃筑起高墙,抗拒所有虚妄温情。可如今两颗心慢慢贴近,彼此妥协,彼此接纳。旅人放下万古时序,愿为一人停驻凡尘;死士卸下满身锋芒,愿信一场温柔相守。
雾色愈发柔和,笼罩着相依的两人。
他们依旧隔着无法消弭的宿命鸿沟,依旧逃不开那场无声的命数绞杀。凡人一世短促,旅人岁月无垠,终有一日,时光会将他们再次拉扯分离。
可此刻,执念生根,深情落地。
纵使宿命难破,前路终劫,他们也甘愿在这命局之中,相拥一场滚烫真心。
黑白双影紧紧相缠,落在荒芜墟土之上,从此,万古岁月有归处,一世孤骨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