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温笼刀缚，两相猜忌

墟域的冷雾终日不散，将残垣笼成一片灰白囚笼。

自那日兵刃相对过后，阿厌没有驱走叶瑄。

他本是这片时空夹缝唯一的主人，暗司练就的警惕刻入骨血，可那日那人脊背相贴的温度，竟让他狠不下心挥刀驱逐。只是依旧不肯同他并肩，总独自立在断壁阴影里，长刀横在膝头，垂着眼不与白衣旅人搭话。

叶瑄也识趣，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素白衣衫上的血渍还未洗净，银丝长发被雾汽浸得微湿，手中银剑收于鞘中，眉眼永远是一副温和模样，只是目光总落在阿厌单薄冷硬的背影上，藏着旁人看不穿的执拗。

他见过无数世间人，凡俗帝王、山野隐士、异世妖魔，从没有一人像阿厌这般，一身尖锐戾气裹着深重的不安，像一株长在血泊里的荒草，拼命抵触一切外来的暖意，又悄悄贪恋那一点微光。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半晌，阿厌率先开口，声线冷得像墟域里的碎冰，指尖摩挲着刀鞘上暗司独有的囚笼纹路，“你的世界千秋辽阔，何必困在这方寸废墟，困我这一介凡人。”

叶瑄缓步上前半步，停在他身后，依旧没有越过他的身位，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片裂隙不稳，你留在这里，早晚会被乱流吞噬。”他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我可以修正时序，将你送回大衍都城，抹去所有追杀你的暗司眼线，给你一世安稳，再无刀光相扰。”

这话一出，阿厌周身的寒气骤然加重。

他猛地转身，长刀出鞘半寸，冷光直逼叶瑄心口，漆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抵触：“又是这般说辞。擅自规划我的前路，抹去我半生厮杀的过往，你以为这是恩赐？”

“我只是不想看你受苦。”叶瑄不曾后退，温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见过太多生死别离，我不想有一日回头，只剩你消散在时空乱流里的残影。”

“那是你的执念，不是我的所求。”阿厌收刀，别过脸不愿再看他，“我生于暗司，活在刀下，所有苦难都是我的命。我不要你篡改出来的虚假太平，我要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朝夕，而非你随手就能推翻的时光幻境。”

叶瑄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穿梭万古，向来以为掌控时序便能掌控一切悲欢，直到遇见阿厌才懂，人间凡人所求的现世相守，是他千万年从未触及的东西。他能抚平乱世烽火，能逆转王朝覆灭，却无法让眼前这人接受自己编织的温柔牢笼。

灰雾流动，将一白一黑两道影子揉合在一起，又悄然分开。

阿厌重新转过身，背对叶瑄，肩背僵硬紧绷。

叶瑄沉默片刻，再次轻轻贴上他的脊背，两人依旧谁都不肯转头对视。

“我不会强行改动你的命运。”叶瑄的声音很轻，散在冷雾里，“但若你哪天消失，我会踏遍所有时序，寻你千万载。”

阿厌指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不怕朝堂追杀，不怕墟域乱流，不怕刀光血海，唯独怕眼前这人，拥有跨越万古的力量，却也拥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资本。他抓不住千秋岁月，只能守着眼前这片刻相贴的温度，惶惶不安。

一人想用时光锁住相伴，一人想用刀刃守住当下。

温柔作笼，利刃为缚，两道孤影困在漫天墟雾之中，猜忌与贪恋交织缠绕，无声地被宿命一点点绞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