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王朝西境,是王朝人人避之不及的碎时空墟。
相传百年前司天台观测星轨崩碎,天地裂开一道跨世裂隙,此处时光紊乱,常年裹着不散的冷雾,踏入者要么迷失岁月,要么被乱流撕碎,是介于大衍人世与万古时空之间的绝境。
碎落的晶石悬在灰白雾气里,折射凉薄碎光,脚下是风化千年的断城残垣,依稀能看见前朝、本朝两种截然不同的砖瓦纹路,两种时代的痕迹交叠在一起,处处透着错乱诡异。
叶瑄缓步踏过残破青砖,一身素白广袖长袍,银丝长发垂落肩头,衣侧洇开大片暗红血痕——那是他穿梭过数十个王朝、无数异世,一次次直面离别纷争留下的印记。指尖轻握镂刻银纹长剑,眉眼依旧是跨越万古沉淀出的温润,唯有眼底藏着阅尽千秋的疲惫。
他追踪失控的时空乱流至此,本只为修补位面裂隙,稳住大衍这片人间的时序,却刚踏入墟域,便嗅到一股独属于大衍暗司杀手的凛冽血气。
下一秒,冷刃破空的锐响擦过耳畔。
叶瑄身形微侧,从容避开突袭而来的短刃,抬眸望向暗处来人。
男人一身玄色织金暗纹长袍,墨发半束高冠,余下发丝凌乱垂落,腰间长刀鞘刻满大衍暗司专属囚笼纹路,周身浸着常年在王朝阴沟厮杀沉淀的冷戾。半落的面具下露出苍白锋利下颌,漆黑眼眸死死锁着闯入墟域的白衣旅人,是大衍暗司弃子,阿厌。
生于大衍乱世,长于刀光血影,他一辈子困在这片王朝大地,见惯王朝更迭、生死别离,不信方士口中的轮回天外,只认掌心刀刃、眼前真切的朝夕。
“天外旅人。”阿厌声线冷哑,长刀横挡身前,“擅闯我的地界,不知此地是大衍生人禁地?”
叶瑄收剑垂在身侧,语调温和无波,早已习惯历朝众生的戒备:“我无意惊扰,只是修补裂隙,这片墟域很快会彻底崩塌,你身为大衍凡人,留在此处,会被错乱时序撕碎。”
千百个朝代走来,他早已下意识替旁人铺好安稳前路,想用自己掌控的时光之力,抹去所有苦难别离。可这番温柔说辞,落在阿厌耳中,只剩刺骨反感。
阿厌往前踏出一步,玄色衣摆扫过混杂两代王朝的碎石,眼底戾气翻涌:“摆布我的前路,规划我的生死?你们这些穿梭万古的旅人,总爱居高临下,以‘为你好’为名篡改旁人一世。”
他在大衍朝堂暗处挣扎多年,见过太多短暂停留又骤然消失的人,所谓跨越岁月的长久,于他而言全是一碰就碎的虚妄泡影。
叶瑄指尖摩挲剑柄,温润皮囊下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执拗。他走过秦汉烽烟、盛唐风月、乱世孤城,尝过千万次永别,太清楚失去的痛,只想将眼前这人护在不会流逝的时序里,不必再受王朝更迭、生死分离之苦。
“我只是不想看你消亡于时代乱流。”
“不必你的施舍。”阿厌抬手,刀尖抵住叶瑄白衣前襟,锋利刃口蹭过素色布料,“我生于大衍乱世,死于这片墟土,皆是我这一生的命,轮不到天外之人插手。”
漫卷灰雾隔在二人中间,一白一黑两道身影被交错的时代光影揉缠在一起。
一人见过千秋万代,掌时序轮回;一人困一世王朝,守现世烟火。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命途,却因大衍百年一遇的时空崩塌,撞进彼此的劫数。
阿厌猛地收刀,转身背对叶瑄,不愿再看那张藏着万古孤寂的温柔眉眼。
叶瑄没有上前,只是静静贴近,脊背轻轻贴上他的后背。
墟雾之中,两道身影紧紧相抵,却谁也不肯回头对望。
叶瑄想以万古时光作笼,锁住二人朝夕;阿厌愿凭一身刀锋为盾,死守大衍人间的当下。
两份极致浓烈的执念无声缠绕,拧成捆缚二人一生的绳索。
雾色渐沉,新旧朝代的残迹隐入灰白。
叶瑄望着前方错乱无边的时空,轻声叹息,话音消散在跨时代的寒风里。
“原来宿命,不过是一场无声的绞杀。”
一白一黑两道孤影,从此横跨万古与一世王朝,命数相缚,再无脱身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