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域的雾不分昼夜,连天光都恒久是一片惨淡灰白。
几日相处下来,阿厌终究没有再拔刀相向,只是依旧同叶瑄保持着一层隔阂。白日他独自巡遍断壁,清理潜藏的时空碎影,长刀始终不离手;夜里便蜷缩在半截石殿角落,闭目调息,却从不敢真正沉眠——暗司刻在骨里的警觉,让他永远提防着身侧这位来路不明的旅人。
叶瑄从不打扰,只静静守在不远处。白衣铺落在冰冷石砖上,银丝长发散落肩头,他时常垂眸擦拭佩剑,指尖抚过剑身银纹,眼底漫开翻覆万古的孤寂。他见过无数酣然安睡的世人,唯独阿厌,满身尖刺,连安眠都不肯卸下防备。
这日黄昏,碎晶石折射出一点浅淡霞光,短暂刺破常年不散的灰雾。
阿厌蹲在断墙下,指尖摩挲着一块刻着大衍暗司标记的残铁,那是他年少时所属囚牢的遗物,是他仅存的过往。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不必回头,他也知晓是叶瑄。
“你拥有穿梭万千世界的能力,何处不能去,非要守着我这沾满血污的凡人?”阿厌头也不抬,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疏离,“我这一身杀戮,配不上你见过的千秋风月。”
叶瑄停在他身后半步,垂眸望着他单薄紧绷的背影,声音温软,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怅然:“万千世界,山河万里,我皆走过,却从未遇见一个能让我停下脚步的人。”
“停下?”阿厌终于回头,眼底带着嘲弄,“你随时能拨动时序抽身离去,所谓停留,不过是你一时兴起的消遣。等新鲜感褪去,你便会奔赴下一个朝代,留我一人困在这片墟域,守着一场虚假温存。”
他见惯离别,大衍朝堂里的人来了又走,承诺轻如尘埃,早已不敢信长久相伴。
叶瑄缓步上前,素白衣摆擦过满地碎石,衣上陈旧血痕在微光下格外刺目。他轻轻抬手,没有触碰阿厌,只是摊开掌心,一缕细碎、流转的时光微光浮在他掌间。
“我能改写王朝更迭,能逆转生死遗憾,唯独改不了我对你的执念。”他眼底温润褪去,露出深埋多年的偏执,“我不会擅自抹除你的过往,不会强行篡改你的命途,但若你在此处消亡,我便踏遍所有时空,寻你一世又一世。”
阿厌望着那缕代表岁月的微光,心口骤然一紧。
他想要的从不是跨越轮回的追寻,只是当下触手可及、不会凭空消散的陪伴。叶瑄手握万古,他困于一世,两人所求从不是同一条路。
阿厌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重新转过身背对他。
叶瑄顺从地贴近,脊背再次与他相抵,冰凉衣料相贴,是荒芜墟域里唯一一点依靠。
“我不信千秋万载的许诺。”阿厌声音压得很低,藏着不易察觉的惶恐,“我只信此刻与我相抵的温度。”
叶瑄轻声应下,气息散在漫卷寒雾中:“那我便留在此处,陪你守这方寸墟土,陪你度过大衍余下岁岁年年。”
一人执岁月作誓,一人守现世为念。
两道黑白身影紧紧相贴,却依旧不肯回望彼此,两种执念死死缠绕,被宿命无声收紧,越贪恋,越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