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是真的饿了。
她捧着碗,筷子都不用,直接把脸埋进碗里扒饭。叉烧饭的酱汁沾得满脸都是,米粒粘在鼻尖上,她也顾不上擦。
一块叉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嚼了两下又急着往嘴里塞第二勺,噎住了就猛灌一口鸳鸯奶茶,呛得直咳嗽,咳完了继续吃。
旁边桌的客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张海楼伸手挡了挡那些目光,又低头看她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笨手笨脚地擦了擦她脸上的酱汁。
张海楼(盐)慢点吃,不够还有。
小禾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咽下去之后,却认认真真地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小禾谢谢爸爸。
张海楼擦她脸的手一顿。
他没有应这一声“爸爸”,但也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给她夹了一块叉烧放碗里。
等她终于放下筷子,张海楼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张海楼(盐)吃饱了?
小禾其实才吃了七分饱。但她不敢说没吃饱。她怕给人添麻烦,怕人家嫌她吃得多,怕因为这个就不要她了。
所以她用力点了点头:
小禾嗯!吃饱了!
张海楼没养过小孩,完全听不出这句话里的水分。他看碗确实空了,就“嗯”了一声,结了账,把小禾从椅子上抱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小禾拐进了路边一条巷子,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张海楼(盐)开间房,有热水就行。
房间不大,但胜在干净。张海楼把小禾放进卫生间,调好水温,又拿出一盒皂角
张海楼(盐)好好洗。
他站在门口,不太自然地补了一句,
张海楼(盐)你虾叔有洁癖,不洗干净他要不高兴的。
小禾站在热水底下,蒸汽氤氲上来,她透过雾气看着门外的模糊人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巴巴的手臂和肋排骨,热水冲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有些难过。
是不是我太脏了。
所以他不想直接带我回家。
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从别人的语气和眼神里读出“嫌弃”两个字。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所以她洗得很认真,打了三遍皂角,搓得皮肤都发红了,才小心翼翼地出门。
张海楼用一条干毛巾把她裹起来,胡乱擦了一通,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套新衣服递给她。
一套蓝色的傣族小裙子,窄窄的腰身,绣着银色的花纹,裙摆宽宽的,俏皮又好看。
小禾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蓝色的花。
张海楼蹲下来,捏了捏她洗完澡后红扑扑的小脸蛋,难得笑了一下:
张海楼(盐)真可爱
张海楼怕小禾中了黄昏草的毒,带她在旅馆住了三天,观察她有没有中毒,相处的这三天,张海盐是越来越喜欢小禾了。
一早,张海楼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给小禾换了一身漂亮衣服,还扎了辫子。
张海楼(盐)等会儿见了你虾叔,嘴甜一点,知道吧?
小禾乖乖地点了点头。
张海楼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
虾仔那个人,他是知道的。干他们这一行的,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谁都不想身上多一根软肋。他突然带个小孩回去,虾仔会不会皱眉头,会不会嫌麻烦,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禾仰着脸看他的模样,那双眼睛里全是信赖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把心一横。
张海楼(盐)管他呢。大不了被骂两句。
他一把抱起小禾,走出了旅馆的门。
南海外面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晚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味。小禾趴在他肩膀上,抱着他那本空白的法典,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偷偷地想:
小禾(心声)虾叔,会喜欢我吗?
张海楼推出一辆自行车,拍了拍后座,想了想又把小禾抱到了前面的大梁上,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两只小脚悬在空中晃荡。
张海楼(盐)坐好了啊,抱紧车把。
小禾听话地抓住车把中间那根横杆,张海楼长腿一跨上车,蹬了两脚,单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巷子。
南洋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路边摊档的烟火气和潮湿的草木香。小禾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在张海楼的下巴上,痒痒的。
张海楼(盐)你多大了?
小禾三岁半了。
张海楼(盐)三岁半?
张海楼明显不信,低头瞥了她一眼,
张海楼(盐)看着不像啊,个头也太小了。你咋这么瘦?
小禾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握在车把上细细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想说那些事——垃圾桶旁边的硬馒头,下雨天桥洞下的冷风,还有那些大孩子追着她喊“野种”的声音。
那些事情太重了,她怕说出来,会把此刻这点温暖压碎。
张海楼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只是把环在她身侧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换了个话题。
他说得眉飞色舞,从榴莲讲到椰子鸡,又从椰子鸡讲到前几天在海边看到一条比人还大的石斑鱼,嘴一刻也没停过。
小禾靠在他怀里,耳边是他絮絮叨叨的声音,胸腔里传来他说话时的震动,温温热热的,像一只大手轻轻地捂着她的后背。
她想,原来这就是有爸爸的感觉啊。
她悄悄在心里说了一句:
小禾(心声)谢谢你,猫猫。
脑海里响起那个温和的童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系统你幸福就好。
小禾弯起嘴角,把脸埋进张海楼的衣服里,闻着他身上皂粉混着淡淡汗味的味道,觉得这是她这辈子闻到的最好闻的味道。
单车拐过一条种满凤凰木的街道,红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车轮碾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花香。
张海楼在一栋骑楼前面刹住了车。
他单脚撑地,拍了拍小禾的脑袋:
张海楼(盐)到了。
小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老旧的南洋骑楼。一楼典型的南洋式建筑,二楼开着几扇窗,暖黄色的灯光从其中一扇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张海楼锁好车,把小禾抱下来,牵着她走到楼下的大门前,掏钥匙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小禾挤出一个笑容:
张海楼(盐)待会儿见了你虾叔,记得叫好听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