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在门口停下脚步,钥匙已经插进锁孔里了,又回头问了一句:
张海侠(虾)对了,你大名叫什么?
小禾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小禾……我没有大名。
从小到大,没有人给她取过大名。“小禾”也只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只知道自己是春天在田埂边被捡到的,那时候田里刚插上秧苗,绿油油的一片,捡她的婆婆就说,叫小禾吧。
张海楼看她低垂的眼睫,心里软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张海楼(盐)没事,以后你有了。随我姓,叫张海棠。
张海楼(盐)海棠花的那个海棠。
小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
小禾张海棠……海棠……
她笑起来,重重点了点头:
小禾嗯!我喜欢这个名字!
张海楼也笑了一下,这才拧开门锁,推门进去。
屋里比外面凉快一些,一张竹制的躺椅摆在窗边,旁边是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一把折扇。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眉眼温润如玉,鼻梁高挺,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像是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和南洋这座燥热的小城格格不入。
他看到张海楼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张海侠(虾)这怎么回事?
张海侠放下报纸,声音不急不缓。
张海楼把小禾放到地上,难得有些局促
张海楼(盐)放心啊,没中毒,身上消毒过了,澡也洗了,都处理干净了。这种毒我们熟得很,要是中了,三天之内身上肯定溃烂,你看她这白白净净的——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跑偏,张海侠无奈地摇了摇扇子,南洋的暑气重,他轻轻扇了几下,目光落在小禾身上。
张海楼见状,赶紧从桌上抓起另一把蒲扇,蹲下来给小禾扇风,一边扇一边介绍
张海楼(盐)张海棠,叫虾叔。
小禾还没来得及开口,脑海里那个童声响起
系统这是你另一个爸爸。你可以叫他爹爹。
小禾眨了眨眼,看看轮椅上的白衣男人,又看看蹲在自己身边满头大汗的张海楼,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爸爸让叫虾叔,小猫姐姐让叫爹爹……
她纠结了一秒钟,然后脆生生地开了口:
小禾虾叔爹爹!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张海侠手里的扇子停了,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对张海楼道:
张海侠(虾)你给后辈取名,用平辈的字?
张海楼(盐)师傅说了,流落海外的,可以用海字辈。亦是瓢泼流离的意思。
张海侠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拿这两个人没办法。他又看向小禾:
张海侠(虾)那‘爹爹’又是怎么回事?
张海楼(盐)孩子自己想叫的呗。
张海楼抢答。
张海侠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满头大汗一脸心虚,小的抱着那本铜色法典眼巴巴地望着他,两个人活像两只被雨淋透了跑进来躲雨的流浪猫狗。
他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比刚才长一些,但尾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张海侠(虾)坐吧。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张海侠(虾)我叫张海侠,侠客的侠。他叫张海楼,楼宇的楼。
张海侠(虾)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他看着小禾,目光温和下来:
张海侠(虾)你想叫我虾叔也可以。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小禾期待的目光,声音轻了几分:
张海侠(虾)爹爹……也可以。
小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扑上去,抱住张海侠的膝盖,仰着脸,甜甜地喊了一声:
小禾爹爹!
然后又回过头,跑到张海楼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小禾爸爸!
张海楼被她亲得一愣,站在原地,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他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胀胀的,满满的,像是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团暖烘烘的棉花。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挂历,声音闷闷的
张海楼(盐)……嗯。
张海侠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折扇轻轻摇了摇,嘴角的弧度到底还是藏不住了。
张海楼大大咧咧往竹椅上一瘫,舒了口气,才注意到张海侠坐在轮椅上,虽然面上云淡风轻,但鬓角的碎发微微黏在额头上,白色长衫的领口也比平时松散了些许。
他鼻子动了动,嗅到一丝淡淡的汗味——不算难闻,但对于一向爱干净的张海侠来说,已经是极为罕见的失态了。
张海楼(盐)虾仔,你这几天没洗澡?
张海楼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稀奇。
张海侠手里的扇子顿了一下,面色不改,语气却有些僵硬,细听下好有一些埋怨(撒娇)
张海侠(虾)你不在,我一个人不方便。
张海楼闻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张海侠双腿不便,平日里洗漱沐浴都是他帮忙搭把手的。他这一走好几天,虾仔怕是硬撑着没怎么动弹。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张海侠的目光却落在了小禾身上。
小姑娘穿着那身崭新的蓝色傣裙,虽然洗过澡了,但之前在街上蹭到的灰渍还在裙摆上留了几道印子,加上南洋天气潮热,她方才在外头走了一路,脖颈间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张海侠放下扇子,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张海侠(虾)烧锅水吧,一起洗。
张海楼愣了一下:
张海楼(盐)啊?
张海侠(虾)我说烧水。
张海侠瞥了他一眼,
张海侠(虾)我和她都洗。你帮把手。
张海楼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往后厨跑:
张海楼(盐)行行行,我来烧!
小禾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了看张海侠,又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灰印子,小声说:
小禾爹爹,我又弄脏了……
张海侠操控轮椅转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她肩头的一点浮灰,声音温和:
张海侠(虾)小孩子弄脏衣服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小禾鼻子微微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后厨传来张海楼乒乒乓乓的动静,不一会儿就扯着嗓子喊:
张海侠(虾)水烧上了!虾仔,我把浴桶搬进来了啊!
张海侠应了一声,低头看向小禾,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张海侠(虾)走吧,爹爹带你洗澡。
小禾抱着她那本从不离手的空白法典,跟在张海侠的轮椅旁边,一步一步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张海楼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挤了挤眼睛:
张海楼(盐)小禾,好好洗啊,洗完爸爸给你切芒果吃!
小禾抿着嘴笑了,心里暖融融的,像有一汪温水慢慢地漫上来。
——
眼睛尿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