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起床铃响的时候,刘梓晨正做着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数不清的门,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他推开其中一扇,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教室,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黑板上写着字,但那些字像被水泡过一样洇开了,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清。他退出那间教室,推开下一扇门,还是同一间教室,同样的课桌椅,同样洇开的字迹。下一扇,再下一扇,全部一模一样,像是同一张照片被复制了无数份,贴在每一扇门的后面。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梓晨。”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远,又很近,像是隔着水面在喊。他循着声音往前走,走廊却越走越长,尽头那扇门始终在同样的距离之外,永远走不到。
“梓晨!”
声音突然变大了,几乎是贴着耳朵喊的。刘梓晨猛地睁开眼,头顶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周子政的脸探在他上方,一只手正搭在他肩膀上摇晃。
“起来了,再不起来迟到了。”
刘梓晨慢慢地坐起来。脖子有些僵硬,像是睡了一夜都在保持同一个姿势。他揉了揉后颈,环顾四周——宿舍,302室,铁架子床,发黄的墙壁,蓝白条纹的被褥。所有的东西都和昨晚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对劲,像是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或者少了一样东西,或者某样东西的位置被轻轻挪动了半厘米。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书桌上。
那面小圆镜。
他昨晚明明扣着放的,现在镜面朝上。
“你怎么了?”周子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镜子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刘梓晨掀开被子站起来,“可能是昨晚翻身碰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那面镜子放在桌子的正中央,离床沿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他就算把胳膊伸到最长也够不着。但他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有些事情说出来之后就会变得格外真实,而在不说出口的状态下,还可以假装它没有发生。
走廊尽头的水房里已经有人在洗漱了。刘梓晨拧开水龙头,那股带着铁锈味的凉水冲到脸上的时候,残余的睡意终于被彻底驱散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水房墙上的镜子——不是宿舍里那面小的,而是镶嵌在洗手台上方的一面长方形的大镜子,边缘的银粉已经有些剥落了,在镜面上留下几块深色的斑痕。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脸色依然有些发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似乎更重了一点。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个水房。
洗漱完回宿舍换了校服,两个人下楼。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刘梓晨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是灰白色的,和昨天一样。那几朵白云还挂在那里,位置和昨天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形状也没有任何变化。他站在宿舍楼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周子政走出去老远了又折回来拉他。
“你到底在看什么?”
“云。”刘梓晨说。
“云怎么了?”
“和昨天一样。”
周子政抬头看了一秒:“云不都长那样吗?走了。”
去食堂的路上经过了那片操场。煤渣跑道还是昨天的煤渣跑道,裂缝的水泥球场还是裂缝的水泥球场,篮球架上挂着的半截球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刘梓晨特意看了一眼那排单杠——空荡荡的,没有人倒挂在那里。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和教学楼是一样的款式。推开门走进去,一股稀粥和咸菜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空间很大,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配套的塑料凳子,窗口后面站着几个穿白围裙的阿姨,正在用大铁勺往碗里舀粥。
刘梓晨要了一碗粥一个馒头,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很稀,米粒几乎煮化了,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碱味。馒头倒是实的,咬下去能尝到面粉本身的微甜。
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食堂里的人。大概有三四十个学生在吃早饭,穿着统一的校服,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低着头安静地吃着自己餐盘里的东西。没有交谈声,没有嬉笑声,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声响反而把这份安静衬托得更深了。
一个男生端着餐盘从他旁边走过,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那个男生在隔壁桌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刘梓晨注意到他吃饭的方式——每一口粥都是同样的量,咀嚼的次数是同样的,吞咽的节奏是同样的。像一台正在按照设定程序运行的机器。
“你看什么呢?”周子政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
“你看那个人吃饭。”刘梓晨用眼神示意。
周子政看了一眼,又看回来:“有什么问题?人家好好吃饭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学校的人……特别安静?”
“安静不好吗?省得吵。”周子政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快点吃,等会儿迟到了。”
刘梓晨看着周子政。他的发小正在用正常的速度、正常的动作吃着饭,筷子在碗和嘴之间正常地运动着。他的表情是轻松的、自然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刘梓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记忆里“以前”的周子政,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大脑里能找到关于周子政的信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住隔壁,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但他想不起来周子政家是什么样的,想不起来他们一起做过什么,想不起来周子政小时候脸上是不是也有这颗痣。
这些信息像是一份被打印在纸上的个人档案,干净、准确、完整,但没有任何画面感。没有温度。
“走啊。”周子政已经端着空餐盘站起来了。
刘梓晨把脑子里那些问题推到一边,跟着站起来。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三楼。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刘梓晨推开门走进去,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旧木头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教室里大约有四十张课桌,分成四列,每列十张。课桌是那种老式的翻盖木桌,深棕色的桌面坑坑洼洼的,上面刻着层层叠叠的字迹。椅子是木质的,椅腿和地面之间垫着橡胶垫,拖动的时候不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刘梓晨和周子政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找了两个空位坐下。坐在刘梓晨前面的那个人没有回头,他正在低头看书,后脑勺对着刘梓晨。那是一个男生,头发剪得很短,发际线的边缘推得整整齐齐的,露出下面青白色的头皮。他的脖子上有一颗很大的痣,深褐色的,凸起在皮肤表面。
刘梓晨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了课桌上。
桌面坑坑洼洼的,上面刻满了字。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年代久远已经被磨得模糊了,有的像是刚刻上去不久,木茬还很新鲜。刘梓晨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一道一道的,像是盲人在读盲文。
他摸到了一行刻得很深的字,笔画用力很重,每一个字的末尾都有一个深深的顿笔——
“救命。”
这两个字刻在桌面的右上角,靠近边缘的位置。字不大,但刻痕极深,像是刻字的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刘梓晨用指腹反复地摩挲着那两个字,木茬扎得指尖微微发疼。
救谁的命?为什么要救命?刻字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从“救命”两个字上移开,扫过桌面上其他的刻痕。大部分都是正常的课桌涂鸦——人名、日期、不完整的歌词、数学公式。但在那些正常的刻痕之间,夹杂着一些不太正常的内容。
“出不去了。”
“他们不是人。”
“不要回头。”
这些字都很小,藏在大量正常刻痕的夹缝里,像是刻字的人不敢让它们太显眼。刘梓晨越看越觉得头皮发紧,正要把目光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桌面左下角最新的一行字。
那行字的刻痕还很新鲜,木头纤维的断口还没有被灰尘填满,边缘锐利而干净。应该是不久之前才刻上去的,也许就是昨天,也许就是今天早上。
“新来的,别看讲台后面的墙。”
刘梓晨抬起头。
讲台后面是一块大黑板,黑板上方挂着国旗和校训——“勤奋求实团结创新”。黑板旁边的墙壁是一面普通的白墙,刷着乳白色的涂料,上面什么都没有。
和昨天他在高一三班看到的那面墙一模一样。
等一下。
这里就是高一三班。
他明明昨天才来的,为什么这行字会知道他是“新来的”?除非这行字是在他来了之后才刻上去的。也就是说,昨天下午他离开教室之后到今天早上他进教室之前,有人坐在他的座位上,在他的课桌上刻了这行字。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周围的同学。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坐着,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字,没有人看向他这边。前排那个有痣的男生依然低着头,后脑勺纹丝不动。
“你怎么了?”周子政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劲。
刘梓晨指着那行字给他看。周子政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皱了起来。
“别看讲台后面的墙?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刘梓晨压低了声音,“但这行字是新的,昨天还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看到的刻痕都很旧,这行是刚刻上去的,你看那个木茬——还是白的。”
周子政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伸手摸了摸,然后耸了耸肩:“可能是有同学恶作剧吧。别想太多。”
他转了回去,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放在桌上。刘梓晨看着周子政的动作,心里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层。周子政看到了“他们不是人”、“不要回头”、“救命”这些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大脑里那个过滤器似乎不只是过滤掉环境里的异常,连刻在桌面上的文字也能一并过滤掉。
他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上课铃响了。
那铃声从教室前方的喇叭里炸出来,当当当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反复弹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铃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骤然停止,留下一片密实的安静。
教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翻领衬衫。她的头发烫成小卷,染得乌黑,紧紧地贴在头皮上,发缝分得笔直,露出一道白色的头皮线。脸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目光却异常锐利,从镜片上方扫过整个教室的时候,像一把刀刃划过。
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上课。”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椅子推开的声响几乎重叠成了一个声音。刘梓晨慢了半拍站起来,旁边的周子政已经站得笔直了。
“同学们好。”女人的声音比正常说话高半个调,尖利而清晰。
“老——师——好——”全班异口同声。
“坐下。”
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椅子拖动声。刘梓晨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前排所有人的后背挺直的角度几乎是一样的,双手放在桌上的位置也几乎是一样的。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子政,他们两个的坐姿明显要比其他人松散得多。
“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姓钱。叫我钱老师就行。”她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大大的一个“钱”字,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白色的粉末从她指尖簌簌落下。
“今天我们先不讲课本的内容,先做一个摸底测验。”她从教案下面抽出一沓试卷,用手指沾了沾口水开始数,“四十二份……四十二份。好,每人一份,往下传。”
试卷从前排往后传,纸张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刘梓晨接过前排传来的试卷,抽出一张,把剩下的递给周子政。他低头看向试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选择题和填空题,印刷质量很差,有些字母模糊成了灰色的墨团。
“四十分钟,现在开始。”钱老师在讲台后面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从教案下面抽出一本杂志翻了起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刘梓晨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试卷,题目不算难,正常的英语试卷,考的是时态和语法。他拿起笔开始做题。
做了大概十道题,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太安静了。
四十多个人同时在做试卷,却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没有翻试卷的哗啦声,没有咳嗽声,没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安静得像一间空教室。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在低头做题,姿势一模一样——左手压着试卷的左上角,右手握笔,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离纸面大约一尺的距离。每个人的笔都在动,沙沙沙沙沙,节奏均匀而整齐,像是被同一只手操控着。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所有人握笔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拇指、食指、中指三个指头捏住笔杆,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收拢,笔杆和纸面呈四十五度角。正常人握笔会有高有低、有偏左有偏右、有笔杆靠在中指第一指节还是第二指节的区别。但在这个教室里,所有人的握笔姿势精确地保持一致,像是被同一张说明书培训出来的。
刘梓晨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转头看向周子政。周子政正在做题,握笔的姿势和前排所有人一模一样,标准到可以用来当教科书插图。
“子政。”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嗯?”周子政头也没抬。
“你握笔的姿势……是谁教你的?”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周子政的预期。他停住笔,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一只手。“不知道啊,”他想了想,“就是这么握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握笔的。”
“以前?”
“你食指会翘起来。”
周子政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在挣扎——刘梓晨见过这个表情,就是昨天他对周子政说“你不觉得这个学校不对劲吗”时出现的那个表情。大脑里的过滤器正在和某个试图冲破的念头做斗争。
“我……”周子政张了张嘴。
“后面两位同学。”
钱老师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尖利得像一根针扎进了安静的空气里。刘梓晨和周子政同时抬起头,发现整间教室的人都在看着他们。四十多张脸,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后排,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疑惑,只有一片空白的注视。
“现在是考试时间,不要交头接耳。”钱老师推了推眼镜,“再说话就出去站着。”
“对不起。”刘梓晨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四十多道目光又齐刷刷地转了回去,像是一群被同一个遥控器控制的摄像头。刘梓晨用余光看着前排的人重新低下头,左臂压住试卷的左上角,右手提笔,沙沙沙沙沙,恢复了刚才的节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但脑子里那些字一直在跳动——“他们不是人”、“不要回头”、“新来的,别看讲台后面的墙”——这些文字像是被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抹不掉。
四十分钟后,钱老师站起来收试卷。她挨个走过每一张课桌,学生把试卷递给她的时候,她会看一眼,然后点点头,嘴角挂着一种淡淡的、模糊的笑容。刘梓晨看着她走近,把试卷递上去。她的手指碰到试卷的时候,刘梓晨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得很短,边缘齐整,但指甲缝里有淡红色的残留物,像是干涸的颜料,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接过试卷,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梓晨。
“新来的?”
“是。”
“好好学。”她把试卷夹进臂弯里,“在这个学校,听老师的话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刘梓晨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镜片后面的那双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无法捕捉。然后她转身走向下一张桌子,恢复了那种尖利的、不带感情的声音。
“试卷,拿过来。”
英语课之后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年龄大概在六十岁上下,佝偻着背,走路的时候脚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徽章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走上讲台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把教案和课本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起了板书。
他的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指节粗大变形,像是常年患有关节炎。但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移动,一行行的公式像打印机一样输出,字体工整而机械,没有任何个人的书写习惯。
刘梓晨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老人的身体一直面对着黑板,没有回过一次头。他从上课铃响开始就在写字,写了整整十分钟,没有看教案,没有看课本,没有看学生,全部的时间都面对着黑板,黑板上的公式却一道接一道地出来,没有停顿,没有错误。
他不需要看教案就知道今天该讲什么。
他不需要看学生就知道教室里坐着多少人。
他写的板书里有一段文字是需要画图的,他画了一个标准的圆,徒手画的,一笔完成,圆得像用圆规画的。
“这老头真厉害。”周子政小声说了一句。
刘梓晨看着黑板上那个完美的圆,忽然想起昨天在单杠上看到的那个倒挂的男生——也是这么流畅,也是这么不需要停顿。这些动作之间缺少了某种属于“人”的东西:犹豫、调整、微小的误差。所有的动作都是完美的、精确的、一步到位的。
数学老师写完了板书,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脸很老,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被揉过的纸张又展开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属于这个年纪的人,黑色的瞳孔在松弛的眼皮下面闪着一种过于旺盛的光。
“今天讲函数。”他的声音苍老而干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翻到课本第五十六页。”
所有人同时翻书。纸张翻动的声音重叠成一个短促而整齐的哗啦声。刘梓晨和周子政慢了半拍,那声音落下去之后才翻开书,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数学老师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教室中排某个固定的位置,像是在对着空气讲课。他讲解的语速很均匀,不快不慢,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长度几乎相同。刘梓晨听了十分钟,发现了另一件奇怪的事——他没有说过一句废话。没有“这个这个”,没有“啊”,没有“嗯”,没有口头禅,没有任何正常人在口语中会出现的冗余成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事先写好稿子然后背诵出来的,精确得令人不舒服。
“——所以,当x趋近于无穷大时,这个函数的极限值等于零。零是一个很特别的数字。”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0”,“它代表虚无,代表不存在,代表没有。”
他转过身来,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扫过整个教室。当他看向后排的时候,目光和刘梓晨对上了一瞬。那一瞬间,刘梓晨觉得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是一名数学老师在课堂上应有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某种暗示的东西。
“在没有被证明存在之前,一切都是虚无的。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三秒。那三秒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要响亮。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
刘梓晨在笔记本上写下“x→∞,f(x)→0”,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总觉得数学老师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对全班说的,是在对他说的。可是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没有被证明存在之前”——什么存在?谁的存在?
物理课的铃声打断了数学课,老头佝偻着背,收拾好教案,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鞋底蹭着地面,沙沙沙,沙沙沙,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旧玩具沿着设定好的路线回到起点。
物理老师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连衣裙,长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烫了卷。长相算得上清秀,五官端正,皮肤白净。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那个微笑温柔而恒定,从进门到站上讲台再到翻开教案,弧度始终没有变过。
“同学们好,我姓吴,教你们物理。”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软软的,像在哄小孩睡觉,“把课本翻到第一章。”
她的课上得很快。不是内容快,而是节奏快——她从讲第一个知识点到第二个知识点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一段没有剪辑过的长镜头。她提问的时候会随机点一个学生的名字,被点到的学生站起来,回答,坐下,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答对的她说“很好”,答错的她说“坐下再想想”,语气一模一样,连音量大小都控制得毫厘不差。
大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她点了一个女生的名字。
“林晓晓。”
没有人站起来。
“林晓晓?”她又叫了一遍,目光在教室里扫过。
后排有一个空位。第二列倒数第三排,课桌上放着课本和文具,但没有人。
吴老师的微笑没有消失。她看着那个空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那个动作很轻微,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她重新抬起目光,微笑着点了一个新名字。
“那——王浩,你来回答。”
她没有问林晓晓为什么没来。没有记在点名册上。没有任何一个老师对缺席的学生应有的反应。就好像那个空位从来就不该有人,就好像“林晓晓”这个名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刘梓晨看着那个空位,桌上的课本翻开着,旁边的笔帽没有盖,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下,随时都会回来。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窗外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刘梓晨转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下,操场对面的围墙上落着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