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刘梓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站在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上,路两旁种着整整齐齐的香樟树,树冠被修剪成几乎完全一致的球形,像一排沉默的绿色蘑菇。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明明灭灭的。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像是消毒水掺着旧书页,又像是某个雨天之后泥土散发出的腥甜。那味道很淡,却黏稠地附着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个淡淡的茧,是握笔留下的。他认得这双手,却又觉得陌生,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不像是自己的手,倒像是在看一双别人的手。
我是谁?
脑子里浮起这个问题的同时,答案也跟着浮了上来。
刘梓晨。十七岁。玉田中学的新生。
可是这些信息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他想继续往前追溯——他的家在哪里,他父母长什么样,他坐了什么车来到这里,路上经过了什么地方——但大脑里一片空白。不是“忘记了”的那种空白,而是那些记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像一本被人撕掉了前三分之一的书,封面还在,开头却没了。
风从香樟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梓晨。”
声音从右边传来。刘梓晨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个子比他矮小半头,皮肤偏黑,眉毛很浓,嘴唇上方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穿着一件和他一样的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校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那张脸他认识。熟悉得像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可是他想不起来这个人叫什么。
“你发什么呆?”对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走了,去招生办报到。”
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某个被卡住的齿轮开始转动。周子政。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住在他家隔壁。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现在又一起来到玉田中学。这些信息一条接一条地从意识的深处浮上来,像是早已被写好、只等着被触发的程序。
但刘梓晨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些信息都太“干净”了。没有画面,没有具体的场景,没有一起经历过的某件小事。周子政是他的发小,可他想不起周子政小时候长什么样,想不起他们一起做过什么,想不起周子政家的门朝哪边开。
只有干巴巴的结论,没有过程。
“你记得我们是怎么来的吗?”刘梓晨问。
周子政的表情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像是正在播放的视频被按了暂停键。他的眉头收紧,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大概过了三四秒,他的表情重新活动起来,摇了摇头。
“不记得。不过这重要吗?我们是来上学的。”
来上学。这三个字落进刘梓晨的意识里,激起的涟漪比任何东西都要强烈。对,他们是来上学的。这个念头像是一根钉在他大脑正中心的柱子,稳而坚固,周围其他的东西都在飘忽不定,唯独这根柱子纹丝不动——去上学,好好上学。
刘梓晨不再问了。两个人并排沿着水泥路往前走。
脚下的路面有些开裂了,缝隙里挤出几丛灰绿色的野草,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像是缺水很久的样子。路两旁的香樟树每隔五米一棵,间距精确得近乎刻板,树干上刷着同样高度的白灰,连树冠修剪成的球形大小都是一模一样的。
九月的天,阳光明明很亮,照在皮肤上却感觉不到太多温度。刘梓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之后褪了色。几朵白云挂在天上,形状饱满而规整,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
像是画上去的。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前方出现了一栋教学楼,四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的表面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污垢,远看不太明显,走近了才能看到那些细密的裂纹和污渍,像是很多年没有清洗过。楼前立着一根旗杆,杆顶的红旗在风里微微飘动着,旗帜的边缘有些抽丝了,在风中一摆一摆的,像一只被钉在空中、正在缓慢挥舞的翅膀。
旗杆底座上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
刘梓晨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块污渍不大,大概一个成人手掌的大小,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放射状的细小斑点,像是什么液体从一定高度滴落下来之后溅开的。颜色很深,渗进了白色瓷砖的缝隙里,看起来已经存在很久了。
可能是铁锈,可能是油漆,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块污渍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心里没有任何恐惧或不安,只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样感。那种感觉像是一根头发丝落在手臂上,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并没有到让你想把它抖掉的地步。
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有几个学生在走动,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刘梓晨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三个男生正站在走廊中间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的,但没有声音传出来。不是“听不到”,而是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声音被完全阻隔了。
他放慢了脚步,仔细去听。
还是没有声音。
他拉了拉周子政的袖子:“你听到他们说话了吗?”
周子政侧耳听了听:“听到了啊,在说分班的事。”
刘梓晨又仔细听了一次。这次他隐约捕捉到了几个音节——断断续续的,像是收音机调频时偶尔捕捉到的信号碎片,不成句子,甚至不成词语。他正想再走近一点听清楚,那三个男生却同时停止了交谈,齐齐地转过头来。
三张脸,同一个方向,同一个角度。
他们的脸很白,在走廊的阴影里白得有些发亮。嘴唇倒是很红,三张嘴以几乎完全一致的弧度向上弯着,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新同学。”中间那个男生说。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平而淡,没有声调变化。
“你们好。”刘梓晨回了话。
三个男生没有再说什么,齐齐地转回去,继续他们无声的交谈。刘梓晨走过去了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依然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走廊里依然没有声音。
“刚才那个女生看你呢。”周子政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什么女生?”
“就那个,走廊柱子后面站着的那个。”
刘梓晨回头去看。走廊的水泥柱子旁边确实站着一个女生,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的脸和刚才那三个男生一样白,嘴唇一样红。她正在看着刘梓晨,目光直直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刘梓晨回过头的时候,和她的目光对上了。
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长得还挺好看的。”周子政评价道。
刘梓晨没有接话。他觉得那个女生的动作哪里不太对——她转身的时候,身体先转,头却没有跟着转,脖子以一个微小的角度滞后了半秒,然后才猛地拧了过来跟上身体。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刘梓晨正好看到了。
他不舒服。
但他没有多想。
招生办在行政楼的一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用宋体写着“招生办公室”五个字。红色的油漆已经褪色了,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暗红色,在门框上方沉默地挂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门半开着。刘梓晨伸手敲了敲门板,指关节叩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应答。他等了几秒,推开了门。
一股气味迎面扑来。墨水、旧纸张、樟脑丸,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衣服在潮湿的柜子里放得太久之后散发出的微微发霉的味道。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厚重而黏滞,像是整间屋子的空气很久没有被置换过。
靠墙摆着一排铁皮文件柜,墨绿色的漆面上有几处磕碰后露出的银色金属底色。窗边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的文件夹,有的合着,有的摊开,纸张的边缘在空气中微微卷翘。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台灯亮着,灯罩里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泡,发出的光昏黄而温暖,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
台灯旁边放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几个红字,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渍。茶杯里的水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散进黑暗里。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烫得很平整,看不到一丝褶皱。他的头发梳成三七分,抹了发油,油光发亮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下面青白色的发根。他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师好。”周子政先开了口,“我们是来报到的。”
钢笔停了。
中年男人缓缓地抬起头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关节很久没有被润滑过,每抬高一寸都需要克服某种阻力。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然后是眼睛。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有人在他的脸皮下面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眼珠子是灰褐色的,颜色很浅,瞳孔像是两粒黑色的针尖,定定地戳在眼眶正中央。他看着刘梓晨,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透过他在看更远处的什么东西。
“叫什么名字?”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像是两片砂纸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
“刘梓晨。”
“周子政。”
中年男人低下头,从桌子下面搬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本册子很大,大概有两本课本叠在一起那么厚,封皮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灰色纸浆。他把册子放在桌面上,翻开了。
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全是手写的。字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墨水的颜色也深浅不一——有的是蓝黑色的,有的是纯黑的,有的已经褪成了浅灰色。像是由很多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记录下来的。
中年男人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指甲缝里有些发黑,指腹上干燥得起了一层白皮。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那些泛黄的纸弄碎。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刘梓晨。”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用钢笔在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勾的尾部拖得很长,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墨线。
“周子政。”又打了一个勾。
他合上册子,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把钥匙。钥匙是普通的铜质钥匙,上面系着白色的塑料号码牌,印着“302”三个数字。那红色字迹有些洇开了,边缘渗进了塑料的纹理里,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晕染效果。
刘梓晨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中年男人的手指。那根手指冰凉而干燥,触感像是冬天里被冻僵的树枝。
“宿舍楼三楼,302室,两个人一间。钥匙拿好。”中年男人顿了顿,那双浅色的眼珠子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丢了不补。”
“谢谢老师。”刘梓晨把钥匙装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不锈钢的告示牌。牌子不大,大概一本课本那么大,边框是不锈钢的原色,表面擦得很干净,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泽。牌子上面用黑色的字体刻着几行字。
玉田中学校规
一、禁止探寻老师的真实身份
二、禁止殴打同学
三、禁止辱骂他人
落款是“玉田中学教导处”,日期——1967年9月1日。
刘梓晨的目光在“1967”这个数字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又看了一遍第一条校规。
禁止探寻老师的真实身份。
这行字的字体和其他两条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粗细一样,刻痕的深度一样。但在刘梓晨的感觉里,这一行字像是比其他两行更重一些——不是说物理上的重量,而是它在视网膜上留下的印记更清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那几个字上又刻了一遍。
为什么不能探寻老师的真实身份?
老师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老师不就是老师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冒出来,但每一个都没有答案。刘梓晨盯着那块告示牌看了大概十秒钟,心里那根头发丝又落了下来——很轻,很淡,不足以让他警觉,但足够让他意识到它的存在。
“走啊。”周子政在外面催他。
刘梓晨收回目光,走出了招生办。出门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抬着头,灰色的眼珠子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在笑。
嘴角向上弯着,和走廊里那个女生的笑容一样——弧度标准,角度精确,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尺子量过。
门在刘梓晨身后缓缓关上,遮住了那张笑脸。
外面的阳光依然明亮,但刘梓晨觉得光线似乎比刚才暗了一点。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还是刚才那几朵云,位置似乎没有变化。一只鸟都没有。从他进入这个学校开始,他就没有看到过一只鸟,没有听到过一声鸟叫。天空中干干净净的,只有蓝天和白云,像一张被修图软件处理得过于完美的照片。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学校……”他开了口,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完。太什么?太安静?太整齐?太奇怪?每个词都不够准确,都说不清楚他心里的那种感觉。
“什么?”周子政等着他说完。
“没什么。”刘梓晨摇了摇头,“找宿舍吧。”
他们穿过操场往校园深处走。操场的跑道是用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鞋子陷进松散的煤渣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操场中间是一个水泥篮球场,地面裂开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钻出几丛枯黄的野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两个篮球架相对而立,铁质的篮圈上锈迹斑斑,白色的球网只剩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篮圈上,像一只受伤的翅膀。
操场边有一排运动器材。单杠、双杠、爬杆,铁管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褐红色的铁锈。刘梓晨远远地就看到了单杠上挂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双腿勾着单杠的横杆,身体倒垂下来,双手垂在地面上方。那个姿势在学校操场里很常见,很多人都会这样倒挂在单杠上,但一般人倒挂的时候身体会微微晃动,手臂会无意识地做一些小动作来维持平衡。
这个男生完全静止。
他的手垂在半空中,指尖朝下,一动不动。头发倒垂下来,也是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晾在单杠上的衣服,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肌肉的微颤。刘梓晨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刘梓晨和周子政从他下方走过。走了大概三步,刘梓晨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脸因为倒挂而充血发红,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他正直直地盯着刘梓晨,嘴唇缓缓张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牙齿。
然后他松开了腿,从单杠上翻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膝盖甚至没有弯曲,像是重力对他不起作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梓晨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两条腿交替运动,步幅均匀,摆臂的角度左右完全对称。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器。
“练体操的吧。”周子政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梓晨没有接话。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倒挂男生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那个眼神不像是偶然看到了什么人之后自然流露的表情。那个眼神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只等着那个时刻睁开眼睛,在最近的距离里看着他。
宿舍楼在校园最深处,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建筑。外墙刷着水泥砂浆,表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体。每层楼的走廊外侧都装着防盗网,铁质的网格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远看像是给整栋楼蒙上了一层薄纱。整栋楼的窗户都是统一的深蓝色玻璃,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宿舍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男生宿舍”四个字。木牌下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值日表,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翘起来,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刘梓晨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光线昏暗,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两根不亮了,剩下的那根也在不停地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一明一暗之间,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一伸一缩,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瓷面上蒙着一层灰黄色的污垢,走在上面脚底会发出轻微的粘黏声。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不完全是霉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泥土里渗透出来的阴冷气息。
大厅往里有两条走廊,一条往左,一条往右。走廊的尽头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通往哪里。楼梯在大厅正对面,水泥台阶磨得锃亮,扶手是铁管的,上面刷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上去吧。”周子政先踏上了楼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住着几百个学生的宿舍楼。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水房里的水声,没有任何集体生活应该有的声音。只有他们自己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遍遍地回响。
二楼。
三楼。
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每隔三米一根,有几根坏了,其余的发着昏暗的白光,在走廊里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暗间隔。走廊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木门,门板都刷着暗黄色的油漆,门上用白色的漆喷着数字——301、302、303、304……数字越来越远,远到走廊尽头的那几扇门完全隐没在昏暗里。
302室在走廊中段偏右的位置。刘梓晨掏出钥匙,捅进锁孔,转动。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咔哒一下,门开了。
一股封闭已久的气息涌出来——灰尘、旧布料、干燥的木头发出的微微辛辣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他偏了偏头。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他才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四四方方的,大概十个平方。两张铁架子床一左一右靠着墙壁,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床架上的白漆已经发黄剥落,露出下面布满锈点的铁管。床上铺着薄薄的草席,草席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被套是蓝白条纹的,白色的部分已经泛黄了,但并不脏,洗得还算干净。
两张床之间是一张书桌,深棕色的木质桌面,桌上放着一本台历、一面小圆镜、一个空的笔筒。台历翻到了九月那一页,九月一号被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开学。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指在发抖。
刘梓晨拿起那面小圆镜看了看。粉色塑料边框,边缘有几处磕碰,镜面倒是很干净,不像这个房间里其他东西那样落满了灰。他下意识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脸。
脸色有些发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但毫无疑问,这是他的脸。
他把镜子放下,在床边坐了下来。床板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周子政已经在另一张床上躺了下来,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
“终于能歇会儿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听起来模糊而疲惫。
刘梓晨看着窗外。夕阳正在缓慢地往西边沉下去,光线变得越来越斜,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平行四边形。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个微小的、发着光的浮游生物。
夜晚正在到来。
他向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黑的日光灯管。灯管里有细小的咝咝声,很轻,像是电流在塑料外壳里缓慢地爬行。他听着那个声音,意识开始慢慢地变得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某个方向响起,一点一点地靠近。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在302室的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一片绝对的、深沉的寂静。
刘梓晨的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条细长的光线,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