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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话

和他的爱情(短篇)

婚后的第一个清晨,许眠是被勒醒的。

江屿的睡姿在昨晚终于暴露了真面目——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睡觉的时候像只八爪鱼一样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一条胳膊垫在她脖子下面,另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腿还搭着她的腿,缠得严丝合缝。许眠试着动了一下,完全动不了,感觉自己被一根人形绑带捆在了床上。

她扭头去看他的脸。睡着的江屿和醒着的江屿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地追着她转,脸上的表情丰富得能出表情包;睡着了反而安静得过分,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轻又缓,看起来甚至有点乖。前提是忽略他此刻的姿势。

许眠盯着天花板做了大概三十秒的心理建设,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胸口:“江屿,松开。”

没反应。

“江屿。”

还是没反应。这人睡得跟昏迷了一样。

许眠深吸一口气,凑到他耳边,使出必杀技:“老公,我喘不上气了。”

江屿的眼睛瞬间睁开。

他甚至还没完全清醒,手臂就已经条件反射地松开了。他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一脸紧张地看着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许眠趁机从他怀里滚出来,躺在床上活动了一下被勒麻的胳膊,无奈地看着他:“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睡觉为什么跟擒拿一样?”

江屿愣了两秒,然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耳尖又开始泛红。他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我怕你跑了。”

“……我跑哪儿去?这是我家,也是你家,我们的家。我能跑哪儿去?”

“做梦了,”江屿重新把她捞回怀里,这次动作松了很多,只是虚虚地圈着,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梦见婚礼是假的,醒来你就不见了。”

许眠本来想推开他,听到这句话,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轻轻落在了他的背上。

“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证都领了,戒指也戴了,法律承认的,跑不了。”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眠眠,你给我一点时间习惯一下。我等了太久了,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在我旁边,都觉得不真实。”

许眠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揉了一下。

她从十六岁认识他,到现在快二十四岁了,八年的时间,这个男孩——不对,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她身上,浓烈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像一杯永远不会凉掉的热茶,从少年时代一直热到了现在。

“行吧,”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轻轻的,“那你慢慢习惯。反正我们有一辈子。”

江屿在她头顶笑了一下,笑声轻轻的,震动的感觉从胸腔传到她的脸颊。

他们就这样赖在床上,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许眠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个被勒醒的早晨,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婚后的生活和谈恋爱的时候没什么太大区别,至少许眠是这么觉得的。他们还是住在那个四十平的小公寓里,还是他做饭她洗碗,还是她加班的时候他去接,还是每个周末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

但江屿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他看来,婚后的每一天都是值得认真对待的“正式项目”。他开始了一系列让许眠目瞪口呆的“婚后优化计划”。

第一项是早饭。

谈恋爱那会儿,江屿也会给她带早餐,但那时候是买现成的——包子、油条、豆浆、煎饼果子,路边摊有什么买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他买了一口不粘锅、一个电炖盅、一套据说能精确到克的厨房电子秤,然后开始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做早饭。

第一天是小米南瓜粥配煎蛋,第二天是紫薯燕麦粥配水煮西兰花,第三天是三明治配鲜榨果汁。第四天他甚至摊了手抓饼,面皮是自己和的。

许眠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摆盘精致的早餐,表情复杂。江屿围着一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那是许畅送的新婚礼物,说是“符合姐夫的气质”——站在灶台前煎第二个蛋,背影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江屿,”许眠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煎成完美心形的鸡蛋,“你这样让我很有压力。”

“为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因为我早上只会煮泡面。”

江屿端着另一个煎蛋走过来,放到她盘子里,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语气理所当然:“你不用会,我会就行。”

许眠嚼着心形煎蛋,心想这个人婚后的甜度怎么比恋爱的时候还高了,是不是领证那天偷偷调了什么参数。

第二项是接送。

以前恋爱的时候,江屿就喜欢接送她。但那时候他多少还有点克制,知道她有课、有事、有和朋友的聚会,不会二十四小时全方位无死角地出现。结婚以后,这层克制就彻底消失了。

许眠上班的地方离家不远,地铁三站路,步行二十分钟。但江屿坚持每天开车送她,理由是“地铁太挤了,你又不喜欢跟人挤”。下午下班他也会准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车停在同一个位置,连角度都一样。许眠同事都认识他的车了,每次看到那辆白色的比亚迪停在楼下,就会探头进来跟许眠说:“你老公又来啦。”

有天下午许眠临时被领导叫去开会,忘了看手机。等散会已经比平时晚了快一个小时,她拿起手机一看,江屿发了五条消息。

“眠眠,我到了。”

“今天是不是加班?”

“没事你慢慢来,我在楼下等。”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最后一条是四十分钟前发的:“我买了你爱吃的那家鸡蛋仔,在保温袋里放着,应该不会凉。”

许眠抓起包就往楼下跑。

跑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那辆白色比亚迪还停在老位置。车窗开着,江屿坐在驾驶座上,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改bug,眉头微皱,表情专注,手边放着一个保温袋。

许眠站在车门外面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敲了敲车窗。

江屿抬头看见她,脸上的专注瞬间切换成笑容,切得比翻书还快。他把电脑合上扔到副驾,探身给她开车门:“下班啦?累不累?鸡蛋仔还是热的,你先吃两口,回去我做饭。”

“江屿,”许眠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他,“你等了快一个小时,你怎么不催我?”

“催你干嘛,你又不是故意让我等的。”他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得好像等一个小时是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而且我刚好有个bug没改完,正好利用这段时间。”

许眠知道他撒谎。他改bug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更不可能在车里这种环境里静下心来写代码。他只是不想让她有负担,所以每次等待都变成了“刚好”。

她打开保温袋,鸡蛋仔的香味弥漫了整个车厢。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块递到他嘴边。江屿张嘴接了,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许眠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嫁给这个人,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第三项,也是最让许眠崩溃的一项,是备忘录。

结婚后的第一个月,许眠偶然发现江屿手机里有一个专门的备忘录文件夹,名字叫“眠眠”,点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几百条。

她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往下翻。

“眠眠不喜欢吃香菜,点菜要注意。” “眠眠喜欢草莓味,讨厌原味牛奶(因为觉得腥)。” “眠眠生理期前三天会腰酸,提前备好暖宝宝和红糖姜茶。” “眠眠说梦话会叫我的名字(她不知道这件事,不要说)。” “眠眠左脚的鞋带容易松,出门前帮她检查一下。” “眠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只要抱她一会儿就好了。” “眠眠喜欢桂花,以后家里种一棵桂花树。” “眠眠不喜欢惊喜派对,别搞突袭。” “眠眠喝奶茶要三分糖,加珍珠不加椰果。” “眠眠睡觉的时候喜欢蹬被子,半夜要帮她盖。” “眠眠做噩梦会哭,要抱紧她。” “眠眠……”

她翻不到底。

许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她自己都未必注意到的小事,被这个人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像收藏家对待最珍贵的藏品一样,小心翼翼地归档保存。

“你在看什么?”

江屿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那条小熊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见许眠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锅铲一扔就往客厅冲过来:“那个不能看——”

已经晚了。

许眠抬起头看他,眼眶是红的。江屿冲到一半刹住脚步,手足无措地站在茶几前面,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更慌张:“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写错了哪条?你跟我说我马上改——”

“江屿,”许眠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有病。”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许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用力地、狠狠地亲了他一下。亲完以后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一脸的眼泪。

“你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鼻音,“好到我有点害怕。我怕我习惯了你这样,万一哪天你累了、烦了、不想对我这么好了,我怎么办?”

江屿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水。他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得不像话,一字一顿地说。

“许眠,你听着。对你好这件事,不是我在‘做’什么,而是我‘是’什么。就像太阳会发光、水会往下流一样,我对你好是本能,不是选择。不存在累不累、烦不烦的问题。就算有一天我什么都忘了,我唯一还会记得的事,就是对你好。”

许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一边哭一边想,这个人平时连跟她吵架都超不过三句话,一着急就结巴,怎么说起情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她又想,自己大概是完了,这辈子都要被这个人吃得死死的,从十六岁到六十岁,不会有任何悬念。

“行了别哭了,”江屿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急得额头冒汗,“再哭明天眼睛要肿了。你是不是饿了?我做了糖醋小排,你最爱吃的——”

“江屿。”

“嗯?”

“我爱你。”

江屿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六岁就住在他心里、这辈子都不可能搬出去的女孩,此刻正站在他们共同的家里,穿着他的大号T恤当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眼泪,仰着头跟他说爱他。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围裙解了往沙发上一扔,一把把她横抱起来,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许眠,我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事,就是在高二那年假装跟你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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