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年,许眠怀孕了。
发现这件事的那天早上,她正对着马桶干呕,江屿蹲在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拿着手机疯狂搜索“恶心干呕是什么原因”。搜索结果还没加载出来,许眠已经冷静地站了起来,漱了口,擦了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支验孕棒。
两条杠。
江屿拿着那支验孕棒看了整整五分钟,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狂喜,最后他猛地抬头看着许眠,眼眶已经红了:“眠眠,我要当爸爸了?”
“是我们,”许眠纠正他,自己的手也在抖,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江屿接下来的反应让许眠终生难忘。他先是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把抱住她又赶紧松开,紧张兮兮地问“我是不是抱太紧了会不会压到”,然后又冲进客厅打开电脑,开始查阅“孕期注意事项”、“孕妇饮食禁忌大全”、“孕期第一个月该做什么”。许眠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这个平时写代码逻辑清晰、做事有条不紊的男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又是查资料又是打电话,最后居然对着电脑屏幕哭了。
“江屿?”她走过去,发现他正在看一张B超图片——网上随便搜的那种,根本不是她的。
“这是我们的宝宝,”他指着图片上那颗根本看不出人形的模糊小点,声音带着鼻音,“眠眠你看,好小。”
许眠哭笑不得:“那不是我们的,那是网上找的图。”
“我知道,”江屿擦了一把眼睛,“但我看到任何一个小婴儿的图片,都会想到我们的宝宝。你说他会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像你吧,”许眠想了想,“你的眼睛好看。”
“你的眼睛才好看,”江屿认真地反驳,“不过最好性格像我,专一。”
“性格像你?那完了,又是一个粘人精。”
江屿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然后居然露出了一个“那也挺好”的表情。许眠看着他这副傻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她伸手把江屿拉过来,让他的头贴在自己还平坦如初的小腹上。江屿顺从地贴着,耳朵轻轻地靠着,像是在听什么全世界最重要的声音。
“还听不到心跳,”许眠摸了摸他的头发,“才几周大呢。”
“听得到,”江屿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秘密,“它在说,爸爸妈妈,我来了。”
许眠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想,一定是怀孕让人变得脆弱,不然她怎么会被他一句话就弄得想哭。
接下来的九个月,江屿全面进入了“准爸爸战备状态”。
他买了一大摞孕产育儿的书,从《怀孕圣经》到《育儿百科》到《0到3岁早期教育指南》,堆满了床头柜。他把手机里所有社交软件都取关了,只留了几个育儿公众号和妇产科专家的科普账号。他甚至做了一个孕期倒计时程序,每天自动推送当日注意事项——今天宝宝大概有多大、许眠需要注意什么、产检项目是什么、饮食建议是什么——比手机自带的日历还详细。
许眠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个孕妇。
她孕吐最严重的那几周,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江屿急得嘴角起了两个大泡,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吃的,今天熬粥明天煲汤后天研究孕妇营养餐的菜谱。有一回许眠半夜突然想吃酸辣粉,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翻了个身想忍着算了。但江屿已经醒了,听见她翻身的动静,低头问她怎么了。她支吾了半天才说出来,江屿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出了门。
凌晨两点,他开车满城找还在营业的店,最后在城东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重庆小面馆。他端着一碗酸辣粉回来的时候,许眠已经又睡着了。他把酸辣粉放在保温盒里温着,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她睡,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第二天早上许眠醒来,第一眼就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酸辣粉,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热过了,可以吃。不够的话冰箱里还有一碗。江屿。”
她端着那碗酸辣粉,坐在床上,吃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激素,是感动。她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给江屿发消息:“粉很好吃。爱你。”
三秒钟后江屿回了一个动画表情——一只小柴犬疯狂摇尾巴。
孕中期的时候,许眠的状态好了很多,胃口恢复了,精神也不错。但江屿的紧张程度不降反升,具体表现为他发展出了一项新的技能:预判许眠的需求。
她刚想喝水,杯子已经递到手边。她刚觉得腰酸,靠垫已经塞到了背后。她刚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江屿已经站起来说“走,我陪你下去散步”。她说想吃什么,第二天冰箱里就会准时出现那个食材。她说腿有点抽筋,当天晚上就收到一个孕妇专用的腿部按摩仪——加急快递,运费比东西本身还贵。
许眠无奈地看着快递箱子:“江屿,你再这样我就要被你惯成废人了。”
“你不是废人,”江屿正蹲在地上拆快递,头也不抬地说,“你是我老婆,怀着我的孩子,这是你人生中最辛苦的阶段。我做这些不是惯你,是应该的。”
拆完快递他把按摩仪拿出来,插上电试了一下温度,确认不会太烫,才搬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把许眠的脚轻轻抬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开始给她按摩。
他的手法意外地专业,力道恰到好处,穴位也按得准。许眠舒服得眯起眼睛,靠在沙发上问他:“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上个月报了个线上课,”江屿轻描淡写地说,“产前按摩和产后护理的。老师说我手法不错,还问我要不要考证。”
许眠睁开眼睛看着他。这个人,白天上班写代码,晚上回来照顾她,周末还偷偷去学按摩。她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时间和精力,但她知道答案——因为是他,因为是给她的,所以他永远有时间,永远有精力。
“江屿。”
“嗯?”
“孩子生出来以后,你会不会就不这么粘我了?”
江屿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许眠,表情是那种她很少见到的、极其认真的样子:“眠眠,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许眠心里咯噔一下。
“我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全部基于一个前提——它是你的孩子。我期待当爸爸,是因为那是你和我的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如果让我选——这辈子只有你,还是你加孩子——我选你。每一次都选你。”
许眠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是不是傻,”她嘴上凶着,眼眶却红了,“那是你亲生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亲生的也是因为有你在,”江屿捂着被弹红的脑门,语气委屈但坚持,“你是第一位的,永远都是。”
许眠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六岁就围着她转、转了快十年还没转够的男人,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他,大概花光了她所有的运气。但她不后悔,一点也不。
预产期前一周,江屿请了陪产假,全天二十四小时守在许眠身边。他把待产包整理了三遍,每一遍都要重新核对清单——产妇证件、产褥垫、哺乳内衣、宝宝的衣服和包被、纸尿裤、奶粉、奶瓶——每一样东西都标注了位置,并且在手机里存了一份电子版。
许眠看着他来来回回检查的样子,想起了婚礼前他做场地对比表格的事。这个人,不管面对什么事,只要跟她有关,就会变成一个严格的项目经理。
发动是在凌晨三点。
许眠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江屿已经弹了起来——他这段时间睡觉都是半醒着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眠眠?是不是要生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动作出奇地利落。他一手扶住许眠,一手去拿早就放在床边的待产包和车钥匙,同时在三十秒内完成了穿衣穿鞋的所有动作。
去医院的路上,许眠坐在副驾,阵痛一阵比一阵密集,疼得她额头全是冷汗。江屿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握着她,脸上的表情是许眠从未见过的——紧抿的嘴唇、发红的眼眶、额角暴起的青筋。他在害怕。不是怕当爸爸,是怕她疼。
“眠眠,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他的声音在抖,但握着她的手很稳。
许眠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回握他。
到了医院,许眠被推进产房。护士拦住想要跟进去的江屿,他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他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后来据护士说,这个年轻男人在整个等待过程中没有看一次手机,没有喝一口水,就那么直直地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产房的门,像一尊雕塑。有护士路过跟他说“别着急,没那么快”,他礼貌地点头说“谢谢”,但姿势纹丝不动。
直到产房的门再次打开。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笑着跟他说:“恭喜,是个小公主,母女平安。”
江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墙稳住了身形,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粉红色的小襁褓,里面露出小小的一张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他的声音完全哑了,“她妈妈呢?”
“产妇还在观察,很快就出来了。”
江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这辈子最轻最轻的动作碰了碰女儿的小拳头。那只拳头小到不可思议,还没有他的拇指大。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江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站在产房门口,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婴儿和身后还没推出来的妻子,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这是他这辈子第二幸福的一天——第一幸福的是许眠嫁给他的那天。
后来许眠被推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江屿抱着女儿坐在床边等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个是他,一个是他们的孩子,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高中教室外面的走廊里,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假装低头看手机,脚步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节奏。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烦。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笨蛋,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走向她了。
“眠眠,”江屿看见她醒了,赶紧凑过来,把女儿轻轻放在她身边,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辛苦了。老婆,辛苦了。”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眼睛还是红的。
许眠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哭了吧?”
“没有。”
“你睫毛在抖。”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头又亲了她一下,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话:“这都被你发现了。”
许眠看着旁边的女儿,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她捏了捏女儿的小手,轻声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小家伙。你爸爸等你等了一整夜。”
江屿在旁边纠正:“等了一辈子。”
许眠抬头看他,他在晨光里笑着,眼睛亮亮的,和十六岁那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