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第二年的秋天。
不是那种排场很大的酒店婚礼,许眠不喜欢那些。她跟江屿说,就想找一个有院子的地方,请最亲的亲戚和朋友,简简单单地吃顿饭就行。江屿说好,然后花了三个月时间,把全城及周边所有带院子的场地跑了个遍,做了一个详细的对比表格,从场地大小到草坪朝向到厨房能不能做许眠爱吃的糖醋小排,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许眠看到那个表格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你是不是用项目管理软件做的?”
江屿很自然地点头:“对啊,禅道。”
“……你把我们的婚礼当项目管?”
“我这辈子最重要的项目。”他说得面不改色。
许眠决定放弃跟这个IT直男计较。
婚礼那天早上,许眠坐在娘家卧室里,已经换好了婚纱。林薇和另外两个大学室友围着她转,帮她整理头纱、补口红、找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的高跟鞋。屋子里乱成一团,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许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她在许眠身边坐下,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十六岁的许眠,扎着马尾,穿着蓝白校服,对着镜头不耐烦地翻白眼——那是她爸偷拍的,当时她正在吃早饭。
“一转眼就这么大了。”许妈妈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角,“妈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相册你带上。以后你要是跟他吵架了,就翻开看看,看看你小时候多可爱,消消气。”
许眠本来觉得自己今天情绪控制得挺好的,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手抱住妈妈,把头纱蹭歪了也不管,闷闷地说:“妈,我会经常回来的。”
“回来什么回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妈你明明在哭。”
“我没哭,我眼睛进沙子了。”
林薇在旁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整理头纱,一边整理一边自己也红了眼眶,嘴上还在逞强:“都别哭了啊,妆花了摄影师要骂人了。”
新郎那边倒是准时到了。
江屿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许眠家客厅里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又高又帅,连许畅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人模狗样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捧花的花茎被他攥得太紧,包装纸已经皱了一小块。
许眠的卧室门关着,按照习俗,伴娘们要堵门。林薇带着两个室友挡在门口,笑嘻嘻地伸手要红包。江屿二话不说掏出厚厚一沓红包挨个塞,塞完了还不够,又把手机掏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在伴娘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
林薇低头一看金额,倒吸一口凉气:“卧——我的天,江屿你疯了?”
“够不够?”江屿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发红包,像是在谈融资,“不够我再发。”
林薇默默让开了路。另外两个伴娘也默默让开了路。许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哥,你的骨气呢?”
“在红包面前不重要。”林薇理直气壮地说。
门开了。
江屿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许眠坐在床上,穿着白色的婚纱,头纱垂下来,透过薄薄的纱能看见她的脸。她化了淡妆,比平时多了一份精致,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他熟悉的那个许眠——嘴角先弯,然后眼睛跟着弯,带着一点“你怎么才来”的嫌弃和“你终于来了”的欢喜。
江屿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见过她无数次了,穿校服的、穿睡衣的、蓬头垢面刚睡醒的、熬夜复习黑眼圈重得像熊猫的。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见到她。
“你发什么呆?”许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扯了扯头纱,“进来啊。”
江屿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把捧花递到她手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了闭眼睛。
许眠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不是吧,”她小声说,“又哭?”
“没有,”江屿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许眠用捧花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那你这个梦还挺长的,从高二做到现在。”
“那不要醒。”他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永远不要醒。”
婚礼仪式在下午举行。
院子不大,草坪上摆了十几张白色的椅子,中间铺了一条花瓣铺成的小路。背景是许眠自己选的——不是花墙,也不是气球拱门,而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正好在开花,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宾客不多,两家的亲戚加上各自最要好的朋友,拢共也就五十来个人。许眠挽着许爸爸的手臂走上那条花瓣小路的时候,她看见江屿站在桂花树下等她。
他站得笔直,紧张得像在接受检阅,胸前的领带微微起伏——那是他心跳太快的证据。
许爸爸把她的手交到江屿手里的时候,沉默了三秒钟。这个一向温和的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对她。”
江屿弯腰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大到差点失去平衡。他直起身来,郑重其事地看着许爸爸的眼睛:“叔叔,我会的。我用一辈子保证。”
许爸爸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座位。许眠看见他坐下以后,偷偷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
证婚人是他们高中时候的班主任,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的老太太。她站在台上,看着面前这对从十六岁就认识的新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教了三十多年书,”她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老太太特有的慈祥,“早恋的学生我见过不少,走到最后的没几对。但这俩孩子,当年我就觉得不一样。”
台下有人起哄,是当年三班的同学:“老师,您当年不是还抓过他们早恋吗?”
老太太面不改色:“抓归抓,那是我的工作。看好看不好,那是我的眼光。”
全场笑成一片。
交换戒指的时候,江屿又双叒叕手抖了。那个小小的铂金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对了好几次才套进许眠的无名指。许眠低头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忽然想起大四那年他求婚的时候,也是这么抖。这个人平时写代码敲键盘稳得一批,一到她面前就手忙脚乱。
她接过他的戒指,稳稳地套进了他的无名指,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江屿,”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的手怎么老抖。”
“因为是你。”他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答。
许眠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江屿低头看着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掀开她的头纱。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件他等了很多年才收到的礼物。头纱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许眠的眼睛里映着桂花树的影子和他的脸。
他俯身吻下去的时候,桂花正好落了几朵下来,有一朵落在许眠的发间,江屿伸手轻轻帮她摘掉,指尖在她的头发上多停了一秒。
台下掌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许畅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被许妈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林薇哭得假睫毛都掉了一半,一边哭一边举着手机录像,画面抖得完全不能看。
晚宴的时候,江屿被他的大学室友们灌了不少酒。他酒量本来就一般,几杯红酒下肚,整张脸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但他全程死死攥着许眠的手不放,连去洗手间都要她陪着走到门口,然后在外面等他出来。
许眠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是喝多了还是没喝多?”
“喝多了,”江屿老老实实地承认,“但是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许眠,我老婆。”
他把“老婆”两个字念得特别重,像是第一次使用这个称呼,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觉得甜,然后又念了一遍:“老婆。”
“行了行了,知道了。”许眠脸红到耳根,去捂他的嘴。
江屿顺势在她掌心里亲了一下。
许眠触电一样把手缩回来,瞪他。他冲她傻笑,眼睛亮晶晶的,和十六岁那年举着黑屏手机假装看信息的少年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够呛。许眠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地毯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江屿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能看见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眠眠。”他叫她。
“嗯?”
“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酒意消散后的清醒和温柔,“她说,‘你知道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爸妈都不同意,嫌他穷,嫌他闷。但你爸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到我楼下,就为了给我送一碗热豆浆。送了三年,风雨无阻。’”
许眠靠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
“我妈说,‘一个男人能风雨无阻地对你好,不是一天两天,是一辈子。你爸就是这样的人,我看你也是。所以我对你没什么不放心的,就一条——以后的日子里,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们俩都要像现在这样,牵着的手别松开。’”
许眠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妈说的对,”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眉骨,“但是少说了一点——我的男人,不光会风雨无阻地对我好,还会给他老婆写代码排课表、发红包贿赂伴娘、用项目管理软件做婚礼计划。”
江屿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那你还满意吗?”他问。
许眠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满意,”她说,“江先生,余生请多指教。”
江屿把她抱起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声音又轻又郑重,像在许一个很长很长的诺言。
“许小姐,余生请多关照。一辈子,一天都不会少。”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把花香送进房间。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像很多年前他送她的那条项链坠子。
他们终于把校服换成了婚纱,把“早恋”写成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