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那次，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
这事过去好几天了，沈知夏还是觉得心里那一下没落定。
她开始躲着顾野。条件反射似的。
走廊里远远看到那个高的过分的影子，提前一个路口就拐弯。食堂打饭，算着时间跟他错开。去洗手间都要先探头往外看一眼，确定没人再出去。
她管这叫“不想被打扰”。
她得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那个由公式、定理和清晰逻辑构成的安全又舒服的世界。
可越是躲，那个人的影子反而越清楚。
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龙飞凤舞，她眼前晃过去的却是他在图书馆的侧脸，很认真的样子，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
上语文课，读到那些写少年心事的诗，耳边就响起他的声音，又低又哑，问她“要不要”。
晚自习，她甚至会扭头去看窗外，目光越过黑漆漆的操场，看向七班教室的方向。
想知道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人是睡着了，还是在......看书。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有点慌。
阮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
“知夏，你最近搞什么啊？”午休，阮软凑过来小声问，“老走神，魂都没了。昨天晚自习我叫你三声你都没动静。”
“有吗？”沈知夏回神，眼神飘了一下，“可能最近有点累。”
“骗人。”阮软一眼看穿，“你就有心事。说，是不是跟顾野有关？”
沈知夏心脏咯噔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否认：“你胡说什么，跟他有啥关系。”
反应太大，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阮软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拖着长音“哦～”了一声：“还说没关系？我都看见了，你现在见着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得老远。老实交代，你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夏拿起笔，埋头做题，摆出拒绝沟通的姿态。
阮软看她这样，也不好再问，撇撇嘴嘟囔了句：“死鸭子嘴硬。”
教室前门被推开，班长陆星辞拿着张通知走进来。
“同学们，安静。”
教室里瞬间安静。
“学校要组织参加今年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每个班有推荐名额，想参加的同学来我这报名。”
一句话说完，班里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物理竞赛？那不都是学神打架的地方吗。”
“咱们班肯定是陆星辞去吧，他物理那么牛。”
“沈知夏去不去？她虽然是文科生，但理科也好得离谱。”
议论声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往陆星辞跟沈知夏这边飘。
陆星辞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我报名，还有别的同学想试试吗？”
几个物理不错的男生举了手。
阮软拿胳膊肘碰碰沈知夏：“知夏，你不去？你物理那么好，肯定拿奖。”
沈知夏摇头：“我是文科生，不去了。”
她对竞赛没兴趣，就想安安稳稳学习，考个好大学。
“说起物理竞赛，”前排一个男生忽然转过来，插进她们的话题，“你们知道不，我听说七班那个顾野，初中拿过物理竞赛的省一，当年差点就进省队了！”
这消息一下子在几个人中间传开。
“真的假的？！”阮软眼睛都瞪圆了，“就那个上课睡觉考试倒数的顾野？”
“真的！我初中跟他一个学校的，那时候他在我们学校名气大得很，物理老师天天把他当宝。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上了高中人就废了，变成现在这样。”那男生说得煞有介事。
另一个同学也凑过来：“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他家出了点事，性情大变。”
“什么事啊？”阮软的八卦雷达转得飞快。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挺可惜的，那么好的天赋，白瞎了。”
沈知夏握着笔，安安静静的听着，一个字没说。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慌。
省一等奖......差点被省队录取......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在图书馆看那么难的竞赛题。
怪不得他那时候那么专注，那么......好看。
原来他不是不学无术。
他只是......把自己的光藏起来了。
可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那么厉害的少年，烂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知夏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这么强的好奇。
她想知道他的过去，想知道他藏起来的故事。
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一跳。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的很快，沈知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顾野的那些传闻。
下课铃一响，她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老周行色匆匆的往七班方向走。
他手里也拿着张物理竞赛的报名表。
沈知夏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没回教室，跟在老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老周直接进了七班教室。
教室里很吵，顾野还是老样子，趴在最后一排睡觉。
“顾野！你给我出来！！”老周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顾野不情不愿地抬头，揉着眼睛，慢吞吞的站起来，晃到了走廊上。
“老周，又干嘛？”他语气很不耐烦。
沈知夏躲在楼梯拐角，心跳得有点快。
老周把那张纸拍在顾野胸口，是很少见的语重心长：“物理竞赛，听说了？”
“听说了。”
“那你想怎么着？参加不？”老周的眼睛里，居然有点期待。
顾野看都没看那张表，直接推了回去，懒洋洋的：“不想，没兴趣。”
“没兴趣？！”老周声音一下高了八度，“你小子跟我说没兴趣？！我打听了，你初中拿的省一！那些题多难我能不知道？！你有这个本事，为什么不参加？！”
顾野脸上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在听到“省一”两个字的时候，僵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
但他那双总是懒懒散散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的闪过去，又灭了。
那是一种沈知夏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很痛，又像是很烦。
“都过去了。”他淡淡的说，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什么叫过去了？！”老周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顾野，我知道你聪明，你不是不想学！你到底在跟谁赌气？老师，还是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这德性，上课睡觉，考试倒数，你这是作践你自己！”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顾野甩开他的手，又变回那副混不吝的调子。
“你……”老周气得手指头都在抖，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里全是痛心和无奈。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
“顾野，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但是，你不能就这么放弃你自己。物理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你忘了吗？”
顾野没说话。
他背对着沈知夏，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她看见，他垂在身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我早就没有喜欢的东西了。”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沈知夏心口，沉甸甸的。
他说完，没再看老周，转身回了教室。
老周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报名表被风吹掉在地上，他也没弯腰。
他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去，满脸失望与无力。
沈知夏在拐角后面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不知道是为了那个被扔掉的天赋，还是为了那个明明心里很苦，还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
她忽然很想冲过去问他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有那样的本事，却要藏起来？
为什么心里那么在乎，嘴上却说不喜欢？
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成一副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可她没动。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张被风吹到脚边的报名表，心里乱成一团。
那个下午，沈知夏第一次，为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心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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