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这个人，在沈知夏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过去十七年，她活在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好坏，对错，都有清晰的界限。
顾野的闯入，像个不讲理的变数，把她赖以生存的公式搅得一塌糊涂，再也算不出个所以然。
这件事让她心烦。
一种她控制不了的烦躁。
周一下午的自习课，她盯着一道解过无数遍的数学题，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眼前晃来晃去的，哪有什么辅助线跟函数图像。
全是实验楼那个昏暗角落里，少年低头哄猫的侧脸。
还有他看见她时，那双慌乱又硬撑着装凶的眼睛。
“知夏，你咋了？周末回来就丢了魂儿似的。”阮软在旁边小声问，用笔头戳了戳她胳膊。
沈知夏猛地回过神，赶紧低下头掩饰。
“没事，有点累。”
“你就是弦绷的太紧了。”阮软说，“走，放学陪我去趟图书馆呗，我想借本漫画，听说新到的。”
图书馆。
沈知夏的心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那是唯一能让她安稳下来的地方，到处都是书本油墨的香气跟秩序感。
或许，她需要去那儿，找回熟悉的节奏。
“好。”她答应了。
-
放学后，两个人去了图书馆。
临川一中的图书馆有三层，藏书很多，是全校唯一能让沈知夏觉着有点意思的地方。
阮软一头扎进三楼的漫画区，很快就消失在书架那头。
沈知夏没去找她。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文学区的书架间走，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感受着那种粗粝又安心的质感。
这儿的安静，能隔绝外面的吵闹，也能压下她心里的乱。
她走到一个偏僻角落，想找本很久以前看过的小说再读一遍。
书架很高，那本书在最顶层。
沈知夏踮起脚，伸长胳膊，指尖也就将将能碰到书的边。
她试了好几下，书晃了晃，就是不肯掉下来。
她正准备放弃，去旁边找个矮凳，一个高大的影子忽然从她身后罩了过来。
紧跟着的，是那股她已经有点熟悉的味道。
干净的皂角味，混着点太阳晒过衣服的暖气。
沈知夏的心，停跳了一拍。
她不用回头。
是顾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最讨厌这种闷死人的地方吗？！
沈知夏身体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顾野似乎没留意到她的不对劲。
他越过她的肩膀，伸出长长的手臂，轻轻松松就把那本书拿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碰到她。
可沈知夏还是被他靠近时的压迫感，还有他身上传来的那股热气，弄得心慌。
“给。”
一个低沉又带点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
沈知夏这才反应过来，机械地转过身。
顾野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本书，递过来。
他神情很平静，没了平时的桀骜不驯，黑色的碎发下面，那双丹凤眼在图书馆柔和的光线下，深得不像话。
“谢……”
沈知夏刚想道谢，眼光却落在他另一只手上。
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
封面上全是复杂的公式。
一刹那，阮软的话，老周的咆哮，还有他初中拿过物理竞赛省一的传闻，全挤进了她脑子里。
原来他来图书馆，是为了这个。
原来他没有放弃。
这个发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的窜过她的心脏。
她看着他，眼神里的惊讶跟探究藏都藏不住。
顾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不喜欢被这么打量，好像里子面子都要被看穿了。
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书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回到了惯有的不耐烦。
“要不要？！不要我放回去了。”
“要。”
沈知夏回过神，赶紧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书本的同时，也碰到了他递书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那层薄茧带着点粗粝的质感，暖烘烘的。
她的指尖却是冰的。
一暖一冰。
碰上的那一下。
沈知夏像被什么烫着了，手猛地缩了回来，心在胸口里咚咚咚的擂鼓，脸颊的热度再也控制不住。
热气轰的一下冲上来，烧的她耳朵根子都烫了。
顾野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的手那么凉，跟块玉似的。
他也看见了她瞬间通红的脸，还有那双受惊小鹿一样的眼睛，写满了慌。
他忽然觉着，她这个样子，有点......招人。
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活泛多了。
空气好像停了。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沈知夏先败下阵来。
她受不了他那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那让她觉着自己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都被看光了。
她一把抢过书，胡乱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跑。
姿态近乎落荒而逃。
顾野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儿好像还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没忍住，低低的笑了一声。
这个沈知夏，真有意思。
沈知夏一口气跑到图书馆另一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背靠着书架大口喘气。
心跳疯了。
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脸上的热度也一直下不去。
她把脸埋进那本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书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回事？！
不就碰了下手指吗？！
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陌生，慌乱，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隐秘的痒。
喜欢一个人的第一反应，是心虚。
不知道哪来的这句话，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沈知夏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喜欢？！
她喜欢顾野？！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立刻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摁了下去。
她只是……只是不习惯跟男生有身体接触。
对，就是这样。
她这么告诉自己，可擂鼓一样的心跳，老实得很。
另一边，顾野看着手里的物理题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沈知夏刚才的样子。
她慌乱的眼神，通红的脸颊，还有她冰凉的指尖。
他发觉，自己好像越来越在意她了。
从一开始的看不顺眼，到后来的好奇，再到现在......一种抓不住摸不着的感觉。
他想看她除了冷着脸以外的，别的表情。
想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想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也像别的姑娘那样明亮。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着离谱。
他顾野，什么时候对一个姑娘这么上心过？
还是那个他一开始最讨厌的，装模作样的“冰山女神”。
他烦躁的合上书，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直接冲过去问她，你脸红什么？！
沈知夏在角落里冷静了很久，才去找阮软。
阮软正抱着一本漫画看的起劲，看见她，奇怪地问：“你跑哪儿去了，半天找不着你。咦，你脸怎么这么红？图书馆里很热嘛？”
“没……没什么。”沈知夏眼神躲闪，“我们走吧。”
“这么快？！我还没看完呢。”
“下次再来吧，我有点不舒服。”
沈知夏不给她机会，拉着阮软就往外走。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了。
她怕。
怕再待下去，她会忍不住回头，去那个角落，看那个人还在不在。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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