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个拿着报名表，孤零零离开的背影。
像根刺。
扎进了沈知夏心里。
一整天，那根刺都让她不是滋味。
做什么都没劲。
上课铃响了，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唾沫横飞。
她捏着笔，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脑子不受控的，一遍遍全是走廊上那一幕。
顾野那句“我早就没有喜欢的东西了”。
他攥紧的拳头。
还有老周脸上那种失望，痛心，又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表情。
画面乱七八糟的搅在一起，她心烦。
原来他不是没天赋。
他是亲手把自己的天赋给埋了。
可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那么闪闪发光的人，变得这么……烂泥扶不上墙？
她想起他初中拿过物理竞赛省一的传闻，再看他现在上课睡觉，考试倒数的德行，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堵住了喉咙。
一种她从没尝过的滋味。
不是同情。
更像……心疼。
这念头冒出来，沈知夏自己都吓一跳。
她心疼顾野？
开什么玩笑。
她用力把这个荒唐念头压下去，逼自己看眼前的卷子。
可那些黑色的铅字，在她眼里全成了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
“知夏，知夏？”
阮软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啊？”沈知夏回神，有点茫然的看着她。
“放学了，你怎么还不走？”阮软背好书包，一脸担心的看她，“你下午就魂不守舍的，不舒服？”
沈知夏这才看到，教室空了大半，夕阳把课桌的影子拖的老长。
“没事。”她摇头，慢吞吞的收拾东西，“就是有点累。”
“你就是想太多。”阮软说，“走吧，我陪你回家。”
沈知夏“嗯”了声，把书塞进包里，跟阮软一起走出教室。
九月底的临川，天已经凉了。
放学点，校门口永远最热闹。
接孩子的家长，卖小吃的摊贩，还有三五成群，笑闹的学生，把不宽的门堵得死死的。
沈知夏跟在阮软后面，低着头，没什么精神。
就在快挤出人群时，她眼角扫到了一个影子。
校门口那棵老香樟树下，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老奶奶穿一件洗旧了的蓝色布衣，人很瘦小，背微微弓着。她手里提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正踮起脚尖，很焦急的往校门口看，像在等谁。
她脸上的纹路很深，但眼神很暖，透着慈祥。
不知道为什么，沈知夏的脚停住了。
“怎么了，知夏？”阮软回头问她。
“没什么。”沈知夏摇头，眼睛还落在那位老奶奶身上。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几个刚打完球的男生，疯跑打闹的从校门里冲出来，像阵龙卷风。
其中一个没看路，直直的撞进老奶奶怀里。
老奶奶本来就站不稳，被这么一撞，短促的叫了一声，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眼看就要倒。
手里的保温饭盒也飞了出去，“哐啷”一声砸在地上，盖子弹开，一股很香的鸡汤味瞬间散开来，混着饭菜的温热，淌了一地。
那几个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很不耐烦的嚷了句“走路不长眼啊老奶奶”，嘻嘻哈哈的跑远了，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看一眼，很快又挪开视线，没人停下来。
老奶奶扶着树干，好半天才站稳，脸色有点白。她看着地上的汤，眼神里全是可惜跟失落。
沈知夏的心，像被捏紧了。
她几乎没想，就拨开人走了过去。
“奶奶，您没事吧？”
她扶住老奶奶的胳膊，小声问。
老奶奶被这声音吓一跳，回过头，看见一个很干净的小姑娘正担心的看着自己。
“我……我没事，就是没站稳。”老奶奶摆摆手，声音有点虚。
“您的饭盒……”沈知夏看着一地狼藉，弯腰想去捡。
“哎，别动，脏了。”老奶奶赶紧拉住她，“可惜了，我炖了一下午的鸡汤……”
沈知夏看着老奶奶那个失落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把饭盒外面擦干净，才捡起来递给老奶奶。
“谢谢你啊，小姑娘。”老奶奶接过饭盒，感激的笑了笑，“你真是个好孩子。”
“没关系。”沈知夏说，“您是来接孙子的吗？”
“是啊。”老奶奶点头，又开始往校门口看，“我那个孙子，皮的很，不好好吃饭，我怕他饿着，就给他送点汤来。这孩子，电话也不接，急死人了。”
说起孙子，老奶奶嘴上是抱怨，眼睛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疼爱。
沈知夏心里一动，问：“奶奶，您孙子叫什么名字？或许我认识，能帮您找找。”
“他叫顾野，高二七班的。”老奶奶说，“你认识他吗？”
顾野。
这两个字从老奶奶嘴里说出来。
沈知夏人傻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位慈祥温暖的老奶奶，竟然是顾野的奶奶。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打架逃课，谁都不放在眼里的顾野。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
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老奶奶，半天没出声。
原来……那个会温柔的给流浪猫上药，会偷偷跑去书店付修书钱的少年，是在这样一位温柔的奶奶身边长大的。
好像……他做的那些事，一下就说得通了。
“小姑娘？小姑娘？”老奶奶看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我……”沈知夏回神，脸颊有点烫，“我认识他。”
“真的吗？那太好了！”老奶奶很高兴，“那你能帮我把他叫出来吗？我这腿脚不方便，也挤不进去。”
“好，您等一下。”
沈知夏刚要转身，一个又熟又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奶奶？！”
沈知夏后背一紧，顺着声音看过去。
顾野正从人堆里挤出来，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松松的系在腰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
可他看到香樟树下的奶奶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种满不在乎的懒散跟桀骜，一刹那褪的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混着惊讶，担忧，还有点孩子气的埋怨。
“您怎么来了？！”他几步冲到奶奶面前，语气急得很，“不是让您别乱跑吗？天这么凉，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这不是怕你饿着么～”奶奶嗔怪的看他一眼，“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
“我手机没电了。”顾野一边说，一边特自然的接过奶奶手里的饭盒跟包，这才注意到地上的汤，“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奶奶说的很轻巧。
然后，她像想起了什么，拉过旁边的沈知夏，对顾野说：“小野，快，你得好好谢谢这位同学。刚才要不是她扶我，我这把老骨头就得散架了。”
顾野这才注意到奶奶身边的沈知夏。
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那双总带着点儿锐气的丹凤眼，这会儿写满了错愕跟不敢相信。
他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看见沈知-夏。
而且，她还扶着自己的奶奶，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柔和。
空气好像停了。
沈知夏也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她能感觉到顾野身上的那种局促跟不自在，跟平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原来再野的刺头，在奶奶面前也会变回小孩。
“小野，你发什么呆啊？”奶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快谢谢人家小姑娘。”
顾野的视线在沈知夏跟奶奶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猛的窜上来，耳廓都烫了。
他别扭的挪开眼，看着地面，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谢了。”
声音又低又快，还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窘迫。
沈知夏看他这个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她还是头一回看顾野这么……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样子。
“没关系。”她摇头，对奶奶说，“奶奶，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家了。”
“哎，别急着走啊。”奶奶拉住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哪个班的？”
“我叫沈知夏，高二一班的。”
“沈知夏，好名字。”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知夏，真是谢谢你了。我们家小野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奶奶，您别这么说。”顾野在一边小声抗议，脸更红了。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奶奶瞪他一眼，又笑呵呵的对沈知夏说，“知夏啊，以后要是有空，来奶奶家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好的，奶奶。”沈知夏应道。
眼前这状况让她有点手足无措，只想赶紧溜。
“那……奶奶再见，顾野同学，再见。”
她说完，礼貌的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顾野看着她匆匆跑开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脸颊烫的厉害。
自己最不想被她看到的一面，就这么被她看了个精光。
这感觉，比上次在实验楼救猫被她撞见，还要难堪，还要窘。
“还看，人都走远了。”奶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知夏这孩子真不错，长得又好看，心眼又好。小野，你可得跟人家好好学学。”
顾野收回视线，扶着奶奶，闷闷的：“知道了。”
“对了。”奶奶突然想起什么，“她就是你们老师老夸的那个年级第一吧？”
“嗯。”
“那你可得加把劲了，别老让人家小姑娘看不起。”
“我哪有被她看不起……”顾野小声咕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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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一路快走，拐过一个街角才停下，靠着墙，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她的心还在怦怦跳，脸也烫。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顾野在奶奶面前那副又乖又怂的样子。
他红透了的耳根。
还有他那句别扭的“谢了”。
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她好像……又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顾野。
一个会担心奶奶，会在奶奶面前脸红，会因为奶奶几句话就手足无措的少年。
他身上那些“混混”，“不学无术”，“桀骜不驯”的标签，在这一刻，好像都花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但是……也越来越想去了解他了。
这个念头让沈知夏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摇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甩出去。
可那个少年在奶奶面前，流露出的那种柔软跟温情，却像个烙印，深深刻在了她脑子里。
十七岁的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那两条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好像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角落，已经悄悄的，开始拐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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