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知夏几乎没怎么合眼。
实验楼里的画面,跟放默片似的,一遍遍在脑子里过。
顾野蹲在黑角落里,很轻很轻地给小猫上药。他低声哄着猫,那语气温柔得不像话。还有他回头那一下,眼睛里慌了一瞬,又立刻凶巴巴的瞪过来。
这些,跟她印象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哪儿哪儿都不沾边。
她一直以为人是很简单的,可以分类。
好学生,坏学生。
勤快,懒。
善良,坏。
跟数学题一样,有固定步骤跟唯一答案。
但顾野这个人,像一道解不出的附加题,把她脑子里的公式全搅乱了。
他到底是哪种人?
沈知夏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周六,醒来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空气里一股子雨后翻出来的土腥味。
她的心却像被云捂着,闷得慌。
脑子里老转着那只小猫的影子。
那么小,那么弱,腿还伤着。
顾野是给它处理了伤口,可他一个男生,会照顾猫?它现在还好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摁不下去。
早饭桌上,她没精打采的戳着碗里的粥。妈妈苏婉瞥她一眼,皱眉。
“没胃口?”
“没有。”沈知夏赶紧埋头,大口喝粥。
“下周有钢琴课,别忘了。”
“知道了。”
吃完饭,沈知夏回了房间换衣服,作业本却半天没打开。
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心里拉锯了很久,最后下了个决心。
她从储钱罐里摸出几张零钱,又去冰箱倒了小半瓶牛奶装进书包,然后跟她妈说:“妈,我出去一趟,去书店。”
“早点回。”苏婉没多问。
沈知夏背着包,一路小跑出了门。
可她没去书店,而是绕到学校附近一家宠物店,买了一小包幼猫粮。
然后,她揣着一种做贼似的心虚和紧张,往学校走。
周六的学校很安静,就几个住校生在操场打球。
沈知夏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碰见熟人。
她奔着那栋楼去,实验楼白天看着也有点阴沉沉的。
推开门,还是那股熟悉的,灰尘跟老旧化学品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踮着脚上楼,木楼梯这次没响,可她的心跳比昨晚还吵。
终于,顶楼的储藏室门口。
门还留着一条缝。
她停下来,吸了口气,才伸手轻轻推开。
空的。
里面空荡荡的。
角落的纸箱,顾野的外套,还有那只小猫,全都不见了。
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她做了个梦。
只有空气里还飘着点碘伏的味道,跟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已经干掉的暗红印子,证明发生过什么。
沈知夏站在原地,心里一下子也空了。
她说不清是气小猫不见了,还是气那个能窥见顾野秘密的入口……也关上了。
她握着书包里还温着的牛奶跟那袋猫粮,感觉自己有点滑稽。
沈知夏,你干嘛呢?
你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扯了扯嘴角,摇摇头,转身就走。
刚到楼梯口,楼下传来脚步声跟说话声。
“野哥,你说那小玩意儿能活不?”
陈阳的声音。
沈知夏心跳漏了一拍,想都没想,闪身躲进旁边一间废弃的化学教室。
她憋住气,从门缝往外看。
顾野跟陈阳正上楼,顾野手里还拎着个黑色塑料袋。
“死不了。”顾野的声音听着很不耐烦,“我昨天带它去宠物医院了,医生说就骨头有点裂,还有营养不良,养几天没事了。”
“那就好,”陈阳松了口气,“那咱们还来这干嘛?”
“拿我衣服,顺便收拾下,别留东西。”顾野说。
两个人进了储藏室。
沈知夏躲在门后,心跳的太阳穴一突一突的。
原来......他带它去看医生了。
原来......他不是玩玩而已。
原来,他还记得回来收拾。
这个认知,让沈知夏心里又冒出点怪怪的感觉。
很快,顾野跟陈阳出来了,顾野手里拿着他那件洗的有点发白的校服外套。
两人一边下楼一边聊。
“野哥,你说你也怪,干嘛非得偷着来,救只猫又不是见不得人。”
“麻烦。”顾野的回答就俩字。
“麻烦啥啊?”
“给人知道了,就有女生跑过来,‘哇,顾野你好有爱心哦~’,然后围着猫叽叽喳喳,你不烦?”顾野学女生说话的调调,语气里全是嫌弃。
陈阳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那你准备一直养着它?”
“嗯,先养着,等它伤好了再说。”顾野说,“我奶奶挺喜欢的。”
“取名字没?”
“没,一破猫,取什么名。”
“叫煤球呗?黑不溜秋的。”
“橘色的,你瞎?!”
“那就叫橘子!”
“俗。”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知夏从化学教室出来,靠着墙,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低头看自己书包里的牛奶跟猫粮,突然感觉自己像个多管闲事的笨蛋。
她转身,一步一步的下楼。
快到一楼,她看见垃圾桶旁边,有一小摊白色的液体,旁边还扔着个空的牛奶瓶。
是她早上带出来的那种。
沈知夏脚步顿住了。
她想起昨晚,顾野回头时,那双慌乱的眼睛。
他......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还是......就只是个巧合?
沈知夏想不明白,只感觉自己的心,更乱了。
周一回学校,月考成绩的风波已经过去了。
阮软凑过来,神神秘秘的说:“知夏,你听说了没?上周五晚上,有人在学校后门那边打架,好像是外校的来找事。”
沈知夏没什么兴趣,淡淡的“嗯”了声。
“但是你猜怎么着?!”阮软的八卦雷达嗡嗡响,“有人看见,是顾野把那些人赶跑的!”
沈知夏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又是顾野。
“我同桌的表哥就在那,说当时挺悬的,外校那几个都带了家伙。”阮软说得有声有色,“是顾野报的警,还一个人拖住他们,拖到保安跟警察来。他自己也挂了彩,但听说要不是他,那几个被堵的学生就惨了。”
“哦。”沈知夏继续写笔记,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哎呀,你咋一点反应都没,”阮软有点不乐意,“我跟你说,我以前也怕顾野,觉得他就是个混混。但现在看,他好像......也没那么坏啊。就是那种,嘴巴毒,其实人挺好的那种?”
“他好不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沈知夏淡淡的说。
“怎么没关系,他可是救了好几个咱们学校的!我觉得学校该给他发个奖状。”阮软说,“而且你不觉得吗,他看着凶,但从没欺负过咱们学校的同学,每次打架都是别人找上门,或者帮人出头。”
沈知夏没再吭声。
但阮软的每句话,都像小石子,一颗颗丢进她心里,砸出一圈圈的波纹。
社团招新那天,顾野拿球砸过来,开头态度很差,但最后还是道歉了。
她脚扭伤那次,他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医务室跑。
实验楼里,他那么温柔的给小猫上药。
还有他打架,护着那个不认识的女生。
这个少年,身上好像哪哪都是矛盾的。
他的好跟他的坏,搅和在一起,根本没法用一个词说清楚。
沈知夏发现,她心里那条黑白分明的线,已经彻底花了。
她看着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第一次,感觉有点刺眼。
下午放学,沈知夏去旧书店取她那几本补好的书。
老爷爷拿牛皮纸把书包好,递给她:“都弄好了,跟新的一样。”
“谢谢爷爷。”沈知夏接过书付钱。
“小姑娘,”老爷爷叫住她,“上次那个男孩子,后来又来了。”
沈知夏愣了下:“哪个男孩子?”
“就弄坏你书那个,个子高高的,长得挺精神的那个。”老爷爷说,“他来问我书修好没,非要把修书的钱给我,我没要,他就把钱塞我这儿跑了。”
老爷爷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一百的,递过来:“喏,他给的。”
沈知夏看着那几张钱,脑子直接空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顾野会专门跑来付钱。
“这孩子,我看不是坏人。”老爷爷笑着说,“就是脾气犟,不太会说话。年轻人嘛,都这样。”
沈知夏默默收下钱,指尖有点发烫,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抱着书走出书店,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走。
顾野。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对你的看法全都打乱?
为什么要让我这颗平静了十七年的心,乱成一团?
那个下午,沈知夏第一次没有直接回家。
她抱着书,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走到了学校后门。
她想起阮软的话,顾野就是在这里,赶跑了那些外校的人。
她站在这,好像还能看见那个少年,一个人,护在别人身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决绝样子。
夕阳的光洒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诗集。
上面,还有一点淡淡的墨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