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几乎一夜没合眼。
身上压着的这位王爷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可苏落分明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和并未放松的警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夜玄才终于动了动。
他撑起身子,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昨夜的冰冷,仿佛刚才那个在她颈窝蹭着喊冷的人只是幻觉。
“滚下去。”
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情绪。
苏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脚刚沾地,膝盖就一阵刺痛——昨晚跪太久,骨头都僵了。
“王爷,该用早膳了。”门外传来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
夜玄没应声,只是转动轮椅,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那姿态,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新婚妻子,而是一团空气。
苏落撇撇嘴,揉着膝盖,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一声。
寂静的屋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夜玄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没回头,只冷冷抛下一句:“带下去,别脏了本王的眼。”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苏落,几乎是拖着往外走。
苏落心里骂娘,面上却乖顺地低头,任由她们将自己塞进旁边一间低矮的偏房。
“少夫人,王爷平日不用早膳,您自便吧。”婆子丢下这句话,砰地关上门,落锁。
苏落环顾四周,这屋子比柴房好不了多少,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缺腿的桌子。桌上放着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两碟一看就没放盐的腌菜。
“这就是王妃待遇?”苏落气笑了,摸摸瘪瘪的肚子,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她可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厨预备役,靠着外卖和自己瞎琢磨,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这王府再大,还能没有厨房?
趁着婆子不注意,苏落悄悄溜出偏房,凭着记忆往昨天闻到的香味方向摸去。
王府很大,布局却有些奇怪,不少院落都上了锁,显得格外冷清。绕过错综复杂的回廊,她终于在一处僻静角落找到了一个小厨房。
厨房里积了灰,但灶台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些米面和干果。苏落眼睛一亮,挽起袖子就开始翻找。
糯米粉、黑芝麻、还有一小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猪油。
“凑合能用!”
她手脚麻利地和面、搓汤圆,将黑芝麻碾碎拌上猪油和一点点偷偷摸出来的碎冰糖做馅。灶膛里点燃柴火,锅里的水很快烧开,白白胖胖的小圆子一个个跳进沸水里,上下翻腾。
最后,她掏出昨天藏在袖袋里的一小包酒酿——那是她从喜房桌上摸到,觉得这玩意儿能救命就顺手揣兜里的。
酒酿一下锅,那股特有的酸甜醇香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糯米的清香,驱散了厨房里的霉味。
苏落盛了一碗,乳白色的汤汁里浮着晶莹的圆子,撒上几粒枸杞,热气腾腾。
她端着碗,深吸一口气,觉得在这鬼地方,这碗甜汤就是天堂。
刚转身,却迎面撞上一堵坚硬的“墙”。
苏落吓得一个哆嗦,碗差点脱手。
抬头,正是本该在房中休憩的靖王夜玄。
他不知何时来的,坐在轮椅上,堵在狭小的厨房门口,眸光沉沉地落在她手中的碗里,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那陌生的香气。
“王……王爷……”苏落头皮发麻,“我……我就是饿了……”
夜玄没理她,目光锁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从他八岁中毒致残,味觉就变得极差,许多东西入口如同嚼蜡,山珍海味于他不过是为了维持性命的药渣。可此刻,这碗从未见过的甜汤,竟让他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想要尝尝的欲望。
“这是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戾气,多了点刚睡醒的沙哑。
苏落脑子转得飞快:“回王爷,这是……酒酿圆子,小点心,甜的,暖胃。”
“甜?”夜玄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诮,似乎对这个词嗤之以鼻。但他却操控轮椅,缓缓靠近,停在她面前。
苏落僵着不敢动。
夜玄伸出那只骨节分明、过分苍白的手,直接从她手中端过了那碗圆子。
苏落心想完了,这王爷肯定觉得她僭越,要泼了她。
谁知,夜玄只是垂眸看着碗中晶莹的圆子和乳白的汤汁,沉默片刻,竟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圆子,送入口中。
他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冷漠。
苏落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他咀嚼,吞咽。
几秒钟的漫长等待后,夜玄没什么表情,但原本抿紧的薄唇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他又舀了一勺汤汁,喝下。
然后,他抬眼,看向苏落,那双墨色的眸子里依旧深不见底,却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尚可。”他淡淡评价,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苏落敏锐地注意到,他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夜玄转动轮椅,似乎想调整位置。然而,就在轮椅转向的瞬间,他那“残疾”的右腿,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股巧劲地蹬了一下地面,让轮椅流畅地划过一个弧度,稳稳停住。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苏落正盯着那碗被喝掉一半的圆子咽口水,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腿……
蹬地的力道,可不像是残了十年的样子啊!
夜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端着碗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刚刚那一丝缓和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如刀的寒意,牢牢锁住了苏落惊愕的脸。
空气,再次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