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萧烬渊现身的刹那,整个丞相府前厅落针可闻。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人人垂首,不敢直视轮椅上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
世人皆惧他。
惧他战场杀伐无情,惧他权柄滔天,惧他身残性冷,更惧他喜怒无常,一言不合便能取人性命。
方才被当众回绝、颜面尽失的萧景渊,此刻也收敛了眼底愠怒,敛衽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忌惮:“见过七皇叔。”
论辈分,萧烬渊是先帝亲弟,是当朝皇帝的七弟,哪怕双腿残疾,地位也远在皇子之上。
萧烬渊淡淡抬眸,狭长黑眸无波无澜,并未回应萧景渊的行礼,目光淡淡扫过喧闹厅堂,周身寒意更甚。
他本无意前来这场世家及笄宴。
朝堂纷争,世家应酬,人情往来,于他而言皆是无趣累赘。
只是途经丞相府外,无意间瞥见院内那道素色身影,鬼使神差,便让暗卫推门而入。
视线再次落回沈清鸢身上。
少女立在人群中央,素衣清雅,眉眼澄澈,方才看向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依旧清晰印在他脑海里。
这么多年,旁人见他,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假意奉承,要么暗中嘲讽残缺。
唯独她,眼里没有畏惧,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心疼。
陌生,又让他心绪微动。
沈清鸢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酸涩,跟着众人一同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端正:“见过靖安王殿下。”
近在咫尺,她能清晰看见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颊,看见他指尖不经意蜷缩、强忍体内寒毒隐痛的细微动作。
此刻不过秋日,尚且不算严寒,他已然开始被寒毒侵扰。
前世她一无所知,今生亲眼所见,满心皆是刺痛。
萧烬渊薄唇微抿,沉默片刻,才吐出一个低沉淡漠的字:“免。”
声线清冷,如同碎冰相撞,却没有半分恶意。
气氛凝滞片刻,一直伺机而动的沈清柔,看准了时机。
眼下三皇子被拒,靖安王在场,全场目光齐聚嫡庶二女,正是她抹黑沈清鸢最好的机会。
她故作担忧地上前一步,眼眶微微泛红,一副为姐姐忧心忡忡的模样,柔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场宾客听清:
“姐姐,方才你当众回绝三皇子殿下一片心意,实在太过失礼。三皇子殿下一片赤诚,京都人人皆知你心系殿下多年,今日忽然这般冷漠,难免会让旁人议论姐姐恃宠而骄,心性薄凉。”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诛心。
一来点明沈清鸢从前痴恋三皇子,如今忽冷忽热,反复无常;二来暗指沈清鸢不识好歹,高傲无礼,不给皇子颜面。
紧接着,她又转头看向萧景渊,躬身致歉,柔弱谦卑:“殿下,还请恕姐姐一时心绪不佳,口无遮拦,并非有意怠慢殿下,还望殿下莫要怪罪姐姐。”
一番话,把自己塑造成懂事体贴、顾全大局的好妹妹,反倒将沈清鸢推上傲慢无礼、阴晴不定的风口浪尖。
周遭宾客闻言,果然开始低声窃窃私语。
“是啊,沈大小姐从前明明倾心三皇子,今日突然翻脸,未免太过古怪。”
“当众拂了皇子颜面,确实太过傲气,有失世家嫡女风度。”
“还是沈二小姐温柔懂事,懂得顾全大局。”
流言蜚语四起,尽数涌向沈清鸢。
萧景渊面色稍缓,看向沈清鸢,眼底带着一丝施压,想借着众人议论,逼她低头服软,重回自己身边:“鸢儿,清柔所言没错,你只需同本殿道一句歉意,此事便可揭过。”
所有人都等着沈清鸢低头认错。
沈清柔垂在身侧的手指暗暗勾起,眼底藏着得意的笑意。
可下一秒,沈清鸢抬眸,清冷目光直直看向沈清柔,没有半分迟疑,当众撕开她伪善的面具。
“妹妹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她脚步轻移,往前一步,身姿挺拔,气场从容,直面全场目光,字字清晰有力:
“第一,我心意如何,是否接受三皇子好意,皆是我自己的私事,与旁人无关,何来失礼一说?”
“第二,从前我年少懵懂,一时糊涂,如今已然清醒,不愿再耽误殿下,及时划清界限,既是保全自己,也是保全殿下名声,何来心性薄凉?”
“第三。”
她转头,眸光冷冷落在沈清柔脸上,直击要害,“妹妹一味替我道歉,一味撮合我与三皇子,究竟是真心为我着想,还是一心想要借着我的婚约,攀附皇子,为自己谋前程?”
一语中的!
沈清柔脸色骤然一白,慌乱失措:“姐姐!我没有!你怎能这般揣测我!”
“有没有,你心知肚明。”沈清鸢眼神冰冷,不留情面,“往后我的事,无需妹妹费心插手,管好你自己便可。”
干脆利落,句句回击。
三言两语,便扭转全场舆论,还当众揭穿了沈清柔暗藏的私心。
全场瞬间安静,众人看向沈清柔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一直温柔懂事的沈二小姐,竟然一直惦记着嫡姐的婚约,别有用心。
沈清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难堪至极,眼眶瞬间通红,泫然欲泣,一副被亲姐当众刁难、受尽委屈的模样,想博取旁人同情。
就在场面再次僵持之际,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聒噪。”
萧烬渊淡淡开口,眉眼覆着寒霜,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沈清柔,没有多余话语,却自带极强威压。
仅仅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喧闹的厅堂瞬间彻底安静,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他从未打算插手这场世家姐妹的纷争,可方才看着沈清鸢被众人围攻,看着庶妹步步紧逼算计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耐。
他看不惯她被人刁难。
沈清柔被他冰冷目光一扫,浑身发冷,吓得立刻低下头,再也不敢装作委屈博取同情。
这位靖安王的威压,远比三皇子可怕百倍。
她不敢在萧烬渊面前有半分小动作。
萧景渊也心头一紧,不敢再多言,彻底收回了逼迫沈清鸢道歉的心思。
萧烬渊目光重新落回沈清鸢身上,看着少女从容坚定、不卑不亢的模样,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聪慧,清醒,锋芒内敛。
和外界传闻中痴恋皇子、天真愚蠢的丞相嫡女,判若两人。
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缓缓开口,话语依旧淡漠,却分明是在为她解围,终结这场纷争:
“及笄宴,当贺芳华,而非口舌相争。”
短短一句话,直接定调。
今日本是沈清鸢及笄吉日,所有人都不该在此刁难主人,议论是非。
等于公然站在了沈清鸢这边,替她平息所有非议。
全场宾客心头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冷血孤僻、从不管世家闲事的靖安王,竟然会开口帮沈清鸢说话?
沈清鸢也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恰好撞进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他眼神平静,看似无意相助,可她清楚,他本可以冷眼旁观一切,却还是选择出手,不动声色护了她一次。
心口暖意悄然蔓延。
前世他暗处守护,今生,从初见开始,他便下意识护着她。
萧烬渊避开她的目光,神色恢复淡漠,不再多留,抬手示意暗卫:“走。”
暗卫立刻推动轮椅,玄色身影缓缓转身,准备离开丞相府。
经过沈清鸢身侧之时,轮椅微微停顿一瞬。
萧烬渊侧眸,余光看向身旁少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低地留下一句低语:
“提防身边人。”
话音落下,轮椅不停,径直踏出前厅,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提防身边人。
短短五个字,点破沈清柔暗藏的祸心,是他给她,独一份的提醒。
沈清鸢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孤寂背影,牢牢攥紧指尖。
我知道。
往后我不仅会提防,更会让所有害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而一旁的萧景渊,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看着靖安王特意为沈清鸢开口解围,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极强的危机感。
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彻底看不懂沈清鸢了。
更看不懂,一向不近人情的七皇叔,为何会对沈清鸢另眼相看。
这场棋局,早已在她重生归来的那一刻,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