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离去之后，丞相府前厅压抑的气氛缓缓散去，可席间暗流依旧汹涌。
经萧烬渊方才一句提点，满堂宾客再不敢随意议论沈清鸢分毫，看向沈清柔的目光却始终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
谁都看得明白，方才是沈二小姐步步紧逼，刻意刁难嫡姐，妄图借众人口舌毁掉嫡姐名声。
沈清柔死死攥着衣袖，指尖掐进掌心，疼意传来，却压不住心底滔天的不甘与羞恼。
今日这场及笄宴，她本想一举两得：既逼迫沈清鸢回头依附三皇子，又能坐实沈清鸢性情乖戾的名声，衬托自己温婉懂事。
可先是沈清鸢伶牙俐齿当众反击，打乱她所有算计，后又有一向冷漠避世的靖安王出言维护，彻底断了她抹黑嫡姐的后路。
甚至，靖安王临走前那一道冰冷目光，至今还让她后背发凉。
那位杀伐狠绝的王爷，分明是看穿了她所有心思。
萧景渊立于一旁，脸色始终阴沉。
他从未这般颜面尽失，先是被沈清鸢当众拒礼，后又被七皇叔无形压过风头，心中既有恼怒，更多的是不解。
昔日满眼都是他的女子，不仅骤然疏远他，甚至连七皇叔都对她格外不同。
宴席草草过半，萧景渊无心久留，上前淡淡告辞，离开丞相府。
宾客见皇子离场，也纷纷起身辞别，喧闹一日的丞相府，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落日余晖洒入庭院，晚风微凉，吹散席间酒香。
沈清鸢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周身疲惫涌上，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她太了解沈清柔的性子。
庶妹心机深沉，嫉妒入骨，今日当众落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在暗处再放冷箭。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负责打理后院花草的侍女急匆匆跑来，面色慌张地跪在沈清鸢面前。
“大小姐，不好了！您平日里养在院内的几株名贵兰草，尽数枯死了，根部发黑，一看就是被人下了寒毒！”
兰草是她平日里最喜爱的花草，向来悉心照料，长势极好，绝无一夜枯死的道理。
沈清鸢眸光一冷，心底了然。
又是沈清柔的手段。
前世及笄宴过后，沈清柔也曾毁掉她心爱的花草，随后栽赃给院内丫鬟，借着处置丫鬟一事，暗中散播她苛待下人、性情暴戾的流言，一点点败坏她的名声。
前世她心软，不愿苛责下人，反倒落得一身骂名。
今生，她早已等候多时。
“带我去看看。”沈清鸢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迈步走向自家凝鸢院花圃。
院内几盆清雅兰草叶片枯黄，根茎腐烂，透着淡淡的寒气，和萧烬渊体内的寒毒同源，是极阴的寒草汁浇灌所致。
青禾气得满脸愤慨：“一定是二小姐做的！她白天在宴席上吃了亏，夜里就来暗中毁坏小姐的心爱之物，实在太过歹毒！”
“不必动怒。”沈清鸢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枯黄兰草，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她既然敢动手，就要承担后果。”
她早已料到对方会狗急跳墙，早在宴席期间，便让青禾安排了心腹侍女，暗中守在凝鸢院墙外，全程盯着来往之人。
没过多久，心腹侍女带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小丫鬟前来回话。
“大小姐，人抓到了，方才就是这个丫鬟受二小姐指使，前来花圃浇灌寒草汁，毁坏兰草。”
那小丫鬟本就是沈清柔安插在凝鸢院的眼线，此刻人赃并获，吓得浑身瘫软，不等审问，便立刻磕头认罪，将沈清柔指使她害人、栽赃其他丫鬟的计划，全盘托出。
所有证词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恰好此时，沈清柔故作担忧，假意前来探望，想要装作不知情，继续上演姐妹情深的戏码。
刚踏入院门，就听见小丫鬟的供词，脸色瞬间惨白。
她万万没想到，沈清鸢竟然早有防备，还直接抓住了人证。
沈清鸢抬眸，直直看向门口脸色慌乱的沈清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妹妹特意过来，是想看看我的兰草有没有枯死，还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被你栽赃陷害？”
一句话，直接戳破她所有伪装。
沈清柔身形一晃，连忙强装委屈：“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只是担心院内花草受损，特意过来看看。”
“听不懂无妨。”沈清鸢站起身，目光清冷，“人证俱在，无需你再多辩解。”
她没有大肆声张家丑，今日及笄宴风波已多，若是再当众揭发庶妹恶行，反倒会让丞相府沦为全城笑柄，连累父亲颜面受损。
但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沈清柔。
“来人，将这名背叛主子的丫鬟发卖出府，永世不得回京。”
随后，她看向面色发白的沈清柔，声音微凉，字字敲打：“妹妹，后院清静，你近日身子不适，便好好待在自己院中静养，无事不必再来我凝鸢院走动。”
看似温和的话语，实则是直接禁足。
不动声色，便反击了这场暗中暗算，同时敲打沈清柔，让她明白，往后所有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沈清柔咬着唇，满心愤恨却无力反驳，只能攥紧衣袖，屈辱躬身：“妹妹……遵命。”
说完，狼狈转身离开。
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青禾解气开口：“小姐，这下二小姐再也不敢随意来招惹您了！”
沈清鸢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轻松：“这只是开始，她的野心不会止步于此。”
只要她还想抢夺属于自己的一切，只要她还惦记着权势与婚约，双方的对峙，就永远不会停止。
夜色渐深，星月升空，庭院晚风愈发寒凉。
就在沈清鸢准备回屋歇息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庭院之中，单膝跪地，身姿恭敬，是靖安王府的暗卫。
“沈大小姐，属下奉王爷之命，前来送一物。”
暗卫双手呈上一个素色锦盒，恭敬递到沈清鸢面前。
沈清鸢微微一怔：“王爷让你送来的？”
“是。”暗卫垂首回话，“白日宴席之上，属下看见大小姐指尖被花圃枯枝划伤，王爷留意到了，特意命人备好祛疤药膏，药性温和，可不留疤痕。”
沈清鸢低头看向自己指尖一道细小的伤口，方才蹲在花圃查看兰草时，无意被枯枝划伤，伤口极小，连她自己都未曾在意。
可那个端坐轮椅、被周身病痛缠身、冷漠寡言的男人，却悄悄留意到了。
白日他当众为她解围，临别提醒她提防庶妹，如今还细心记得她指尖细小的伤口，悄悄送来药膏。
他向来沉默寡言，从不会说半句温情话语，却把所有温柔与在意，都藏在无人知晓的细节里。
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鼻尖微微发酸。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他的爱意，永远内敛克制，永远悄无声息。
“替我多谢王爷。”沈清鸢接过锦盒，指尖轻轻触碰盒身，心底一片滚烫，“也请你转告王爷，日后天寒，还请王爷务必保重身体，护住自身寒疾。”
暗卫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躬身领命：“属下定会如实转达。”
暗卫行礼过后，身形一闪，再度消失在夜色之中。
庭院重归安静。
沈清鸢打开锦盒，雪白药膏散发着清淡草药香，温润安心。
她握着药膏，抬头望向城郊靖安王府的方向，夜空星月皎洁，前路漫漫。
从前，她困于渣男虚情，无视他所有默默守护，让他孤身熬过无数病痛寒夜，最终落得惨死结局。
如今，她已然清醒。
萧景渊的温润假面，她一眼看透，再无半分留恋。
而那个身处黑暗、满身病痛、却依旧悄悄护她周全的萧烬渊，才是她此生唯一想要奔赴的人。
她要护住沈家，复仇仇敌，更要靠近他，温暖他，治好他一身寒毒，陪他走出无边孤寂。
“萧烬渊。”
晚风拂过庭院，少女轻声呢喃他的名字，眼底满是坚定。
“这一世，换我走向你。”
“往后你的每一场寒夜，每一次病痛，我都不会再缺席。”
而此刻，靖安王府暖阁之内。
萧烬渊靠在轮椅之上，屋内地龙暖意融融，却依旧压不住体内翻涌的寒气，他指尖泛白，强忍经脉刺痛，听着暗卫带回沈清鸢的叮嘱，漆黑沉寂的眼眸里，缓缓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温柔涟漪。
她竟然，会关心他的寒疾。
这个世间，终于有一个人，不在意他残缺双腿，不在意他阴冷名声，会真心牵挂他的病痛冷暖。
窗外月色静谧，男人垂眸，看着自己冰凉无力的双腿，薄唇轻启，低声自语：
“沈清鸢，你到底，是何人？”
为何每一次相遇，每一次眼神交汇，都能轻易搅动他冰封多年的心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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