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肆警惕地挪过去半寸。
陆淮没动,只是指着题目,声音压低:“这里,积分代换。”
他讲得很认真,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并没有碰许肆。
但许肆却觉得,那股冷杉味的气息,比任何时候都近。
讲完一题,陆淮收回手,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水杯喝水。
许肆盯着他滚动的喉结,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淮。”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陆淮放下水杯,侧过头看他。
目光很沉,像在审视一个实验数据。
“算,”他慢条斯理地说,“合租室友。”
“顺便,你的私人物理助教。”
“以及,”他补了一句,“未来可能会升级的关系。”
许肆:“……你这分类法谁教的?”
“实践出真知。”陆淮说,然后指了指试卷,“下一题。”
事实证明,沙发是守不住的。
凌晨两点,许肆被冻醒。
A栋的暖气确实不如C栋,他裹着薄毯,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颤。
主卧的门开了。
陆淮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床厚被子。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把被子盖在许肆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在沙发边缘坐下。
“冷?”陆淮问。
“……不冷。”许肆嘴硬,但被子下的手已经冻红了。
陆淮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握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腕。
许肆一颤,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陆淮的掌心很暖,热度一点点传过来。
“嘴硬。”陆淮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腕骨,“手都冰成这样了。”
许肆不说话了。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陆淮没走,也没进一步动作,就只是坐着,握着他的手腕,像在给他渡一点温度。
许肆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好像比刚才那个“单膝跪地辅导”还要命。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憋出一句:
“……沙发太小了。”
陆淮看着他,眼底有很浅的笑意:
“嗯。”
“所以明天换个大点的。”
许肆:“?”
陆淮已经起身,回房前丢下一句:
“晚安,室友。”
陆淮刚说完“晚安,室友”,转身要走。
许肆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凭什么啊?
凭什么这人能一边把他堵在图书馆,一边在沙发边握着他的手说“未来可能升级”,然后还能一脸无事发生地去睡觉?!
许肆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被子滑到腰间。
陆淮听到动静,脚步顿住,回头:“怎么了?”
“陆淮。”许肆叫他。
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凶。
“你站住。”
陆淮站住了,转过身。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有事?”他问,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许肆跳下沙发。
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离陆淮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心脏跳得像擂鼓。
“你……”许肆抬头,瞪着陆淮,“你整天这样那样,到底想干什么?”
陆淮看着他,没说话。
“又是辅导,又是送水,还……”许肆越说越气,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还随便碰我。”
“我问你,”许肆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你有什么事?”
空气凝固了一秒。
陆淮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日里的平静碎开一点裂缝,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算是纵容的暗流。
“没事。”陆淮说,声音低哑,“就是想碰你。”
“想碰就碰?”
“嗯。”
“那我现在……”许肆咬了下唇,手指攥紧了睡衣下摆,“那我现在亲你一下,你是不是也没意见?”
陆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回答,只是垂眸,目光落在许肆的嘴唇上。
那眼神,像在邀请,又像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许肆读懂了。
他闭眼,踮脚,极快地在陆淮唇角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像羽毛扫过。
然后他立刻后退半步,耳根红透,强装镇定地威胁:
“我警告你,不许笑!”
“也不许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还有……明天把沙发换大的,我睡相不好。”
他一口气说完,不敢看陆淮的表情,转身就要逃回沙发。
结果脚下一绊,又被陆淮捞住了腰。
这次不是手腕,是腰。
力道很稳,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陆淮低头,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
呼吸交错。
“许肆。”陆淮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亲也亲了。”
“现在,跑不掉了。”
许肆:“……”
他完了。
A栋是回不去了。
C栋也不要他了。
他现在只想钻进地缝里,顺便把刚才那一秒钟的勇气回收一下。
陆淮没再逼近,只是松了松手,指腹在他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去睡吧。”
“明天,”陆淮说,“换张大床。”
许肆连滚带爬地逃回沙发,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次,他连脚趾都羞耻得蜷起来了。
许肆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C栋404那三个活宝舍友在砸陆淮的A栋宿舍门。
“许肆!你活着没!”
“昨晚有人看见陆淮把你扛回A栋了!”
“开门!我们要进行‘失物招领’!”
许肆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门一开,三双眼睛齐刷刷往里瞟。
然后,全场死寂。
客厅里,陆淮正穿着家居服在厨房煎蛋。
而许肆——
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黑色T恤(陆淮的),头发炸毛,脖子上还挂着陆淮那条灰色的毛巾,正赤脚站在地板上揉眼睛。
舍友A:“……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舍友B:“不,我觉得正是时候。”
舍友C:“那个,许肆,你脖子上的红痕是蚊子咬的吗?A栋蚊子挺毒啊。”
许肆猛地清醒,一把扯下毛巾捂住脖子,耳根通红:“不是蚊子!是……是过敏!”
“哦——过敏。”舍友A拉长语调,眼神往厨房飘,“陆神,早啊,来做饭给许肆‘抗过敏’啊?”
陆淮端着煎蛋出来,神色自若,甚至还有空跟他们点头致意:“早。”
然后把盘子放在许肆面前,顺手把他翘起来的衣领翻好,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吃吧,”陆淮说,“吃完送你去图书馆。”
三个舍友在门口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写着:“这还不叫谈恋爱?牛顿的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最后,他们是笑着被陆淮“请”出去的。
临走前,班长拍了拍许肆的肩,语重心长:
“肆哥,保重身体。A栋风水虽好,但也别太‘补’了。”
许肆:“……滚!”
既然没搬成,许肆决定去图书馆冷静一下。
但他忘了,图书馆是陆淮的主场。
下午三点,物理区最偏僻的书架后。
许肆正在找书,身后一暗。
陆淮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过敏好了?”
许肆手一抖,书掉了一本。
“好了!”他嘴硬,“早就好了!”
“是吗。”陆淮捡起书,却没还给他,反而把他半圈在书架前,“那昨晚亲我的事,也算‘过敏’?”
许肆:“……”
他看着陆淮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周围虽然有人,但在这个死角,没人能看到他们的表情。
“我那是……”许肆想找个借口,“那是战术突袭!为了让你闭嘴!”
“成功了。”陆淮点头,“我确实闭嘴了。”
“但你现在又说话了!”许肆急了,“而且你还说要换大床!”
“因为沙发确实小。”陆淮很认真地解释,“而且你睡觉抢被子。”
许肆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忽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有个说法。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陆淮:“陆淮。”
“嗯。”
“我们这样……算什么?”
陆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许肆心脏停跳的动作——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许肆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算什么,就算什么。”
“但我建议你,”陆淮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别说是‘室友’。”
“因为室友不会像我这样,想亲你就亲你。”
许肆的呼吸都屏住了。
“所以,”陆淮退开一点,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但目光依然锁着他,“现在,能给个准话了吗?”
“是继续让我猜,还是你自己承认?”
许肆脸烫得厉害。
他咬了咬唇,在那句“我们只是同学”即将出口的前一秒,忽然伸手拽住了陆淮的衣角。
力道不大,但很紧。
“……行。”许肆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谈恋爱。”
“但你不准告诉别人是我们先亲的!”
“还有,不准动手动脚!”
“还有……大床你自己睡!我睡沙发!”
陆淮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眼角都弯起来那种。
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许肆炸毛的头发:
“好。”
“都听你的。”
“不过沙发,”陆淮慢条斯理地补充,“好像也归我管。”
许肆:“!!!”
他觉得自己这哪是确认关系,分明是签了卖身契。
许肆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
陆淮靠在门边,手里晃着两张票:“下午不去食堂了。”
“啊?为什么?”
“有活动。”陆淮说,“物理系联谊,在市中心那个观景餐厅。”
许肆警觉:“……有女生吗?”
“有。”陆淮面不改色,“也有男生。”
“那我不去。”许肆把书塞回去,“我要刷题。”
陆淮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替他放进包里,动作慢条斯理:“你不去也行。”
“那我自己去。”
“然后可能会有人给我介绍对象。”
“毕竟,我现在是‘单身状态’。”
许肆手一抖,刚放进去的笔又掉出来了。
他抬头,瞪着陆淮:“你敢!”
“不敢。”陆淮弯腰捡笔,唇角压着笑,“所以需要你以‘家属’身份陪同出席。”
“谁是你家属!”
“哦,那是以‘男朋友’身份。”陆淮把笔递给他,“选一个。”
许肆:“……”
十分钟后,许肆被陆淮拎出门。
出门前,陆淮给他围上围巾,手法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许肆嘟囔:“这又不是什么正式约会……”
陆淮低头,在他露在外面的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对我来说,是。”
【餐厅]
餐厅很高档,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黄昏。
许肆坐在对面,正埋头跟一块切不动的牛排较劲。
陆淮已经吃完了,手边放着一杯水,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看什么?”许肆切得费劲,脸都红了。
“看你。”陆淮说,“看你好看。”
许肆刀一滑,差点把盘子掀翻。
旁边路过的服务员都忍不住笑了。
吃饭间隙,陆淮起身去洗手间。
邻桌几个物理系的女生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许肆!你和陆淮真的是那种关系了吗?”
“哇,他好宠你啊!刚才一直盯着你看!”
“你们平时也会像普通情侣那样牵手逛街吗?”
许肆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嘴比脑子快:
“什么情侣?我们就……就那样。”
“哪样?”
“就是……”许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他负责动手动脚,我负责骂他。”
女生们:“……”
这时,陆淮回来了。
他刚坐下,许肆就凑过去,压低声音告状:“她们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
陆淮正在倒水,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想当?”
“我才不当!”许肆立刻反驳,“当女朋友还得被你管!”
陆淮点了点头,把水杯推到他面前:“行。”
“那你当我男朋友吧。”
“男朋友管起来,比较顺手。”
许肆:“……”
他决定,今晚回去就把陆淮的枕头扔到地上去。
晚上回A栋,两人走在路灯下。
陆淮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
许肆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忽然伸手,飞快地勾了一下他的小拇指。
一触即分。
然后立刻把手插进口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陆淮停下脚步。
许肆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陆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许肆。”
“嗯?”
“你勾我手指了。”
“那是……那是你手太长,挡路了!”许肆嘴硬。
陆淮笑了,走过去,这次不再试探,而是直接牵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嗯,我挡路。”
“所以罚我牵你一辈子。”
“这个惩罚,你认吗?”
许肆没说话。
但他没挣开。
手心里,陆淮的温度,比路灯还暖。
回来宿舍也不消停。许肆盯着那道题,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根本没在看题。
他在感受陆淮的手。
那只手还扣着他的脚踝,没用力,但也没松开。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袜子,烫得他心慌。
“陆淮。”许肆嗓子发干。
“嗯?”陆淮还在看书,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你手……能不能松开?”
“松开了,”陆淮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又要乱动。”
“我不乱动。”
“上次你说不乱动,”陆淮终于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结果把墨水泼我裤子上。”
“那是不小心的!”
“这次是故意的。”陆淮的手指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滑了半寸,停在小腿肚上,“许肆,你心思全在桌子底下,题能算对才怪。”
许肆脸腾地红了。
他想把脚抽回来,陆淮却稍稍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书桌下的空间本来就窄,这一带,许肆半个身子都几乎要靠到陆淮身上。
“你干嘛!”许肆压低声音,怕惊动窗外那点夜色。
“帮你集中注意力。”陆淮说,手却没停,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小腿,“还是说,你更喜欢这样补习?”
许肆不说话了。
他咬着唇,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动起来。
不是在计算,是在乱画。
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像他现在乱七八糟的心跳。
陆淮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忽然松了手。
“好了。”陆淮把书合上,“不做了。”
“啊?”许肆茫然抬头,“还没算出结果呢。”
“结果不重要。”陆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要的是过程。”
“什么过程?”
“看你什么时候能老实的过程。”
许肆:“……”
他看着陆淮走去厨房倒水的背影,恨恨地把手里的笔一扔。
这还叫补习?这分明是折磨!
而且是那种让他有苦说不出的折磨!
他正愤愤不平,陆淮端着两杯水回来,递给他一杯。
许肆不接,别过脸。
陆淮也不恼,把杯子放在桌上,忽然俯身,双手撑在许肆椅子两边的扶手上,把他圈在怀里。
“真生气了?”陆淮问,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没有。”许肆嘴硬。
“那脸这么红?”
“热的!”
“哦。”陆淮点点头,忽然伸手,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颊,“是挺热的。”
指尖微凉,触感却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许肆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椅背上,“咚”的一声。
陆淮笑了,终于直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不逗你了。”
“去洗澡。”
“洗完早点睡。”
“明天……”陆淮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明天再说。”
许肆看着他转身去拿睡衣的背影,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倒映着台灯的光。
他忽然觉得,陆淮刚才说的那句“结果不重要,过程最重要”,好像不只是说题。
也许有些事,就像这个晚上。
不管明天飞往哪里,至少这一刻,他们还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这就够了。
许肆端起杯子,把那杯水一口喝完了。
很甜。
不是糖的甜,是那种……让人心里发软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