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2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许肆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门口那块柔软的擦脚毯,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很软。
比宿舍那冰凉的水泥地软多了。
陆淮把行李放下,指了指浴室:“你先洗。”
“哦。”许肆应了一声,拎起换洗衣服就钻了进去。
浴室很大,全是亮晶晶的瓷砖。许肆看着那个巨大的浴缸,觉得这玩意儿泡澡肯定爽,但他不敢用。他只敢用淋浴。
他拧开水龙头。
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许肆站在水下,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着头顶。
热水流过皮肤,带走了这一天的疲惫,也带走了那种“我不配在这里”的紧绷感。
他忽然想起陆淮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比这里任何一个穿着名牌、说着洋文的人,都有资格站在这里。”
许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也许吧。
也许物理满分,真的能抵消掉那个203名。
他洗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陆淮都敲了敲门:“许肆,你好了没?”
“好了!”许肆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那件虽然旧但很干净的T恤。
他走出浴室,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把地板弄湿了一小块。
陆淮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条毛巾:“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影响比赛。”
许肆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
陆淮进了浴室。
很快,浴室里又传来了水声。
许肆一个人坐在那张大床的边缘。
床垫很有弹性,坐上去整个人都要陷进去。
他不敢整个人躺下去,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展开,看着上面的“许肆”两个字。
再看看这间房。
八百块一晚。
如果他爸许成知道他在这儿,估计得骂他败家。
但许肆不想骂。
他甚至觉得,这钱花得值。
因为陆淮在这里。
因为明天,他要上场打仗了。
水声停了。
陆淮穿着另一件T恤走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疏离。
“灯关了。”陆淮说,走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
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许肆也躺下了。
床确实舒服。
软得让人想做梦。
“陆淮。”许肆在黑暗里突然开口。
“嗯?”
“晚安。”
对面沉默了几秒。
“嗯。晚安。”
许肆闭上眼。
灯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陆淮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瞬间就调整到了睡眠频率。他是个极度自律的人,哪怕身边是个火药桶,只要不影响他睡觉,他都能无视。
许肆就没那么淡定了。
他本来就认床,加上白天神经绷得太紧,这会儿一放松下来,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他翻来覆去,床单被他弄得窸窸窣窣响。
左边不舒服,右边也不舒服。
最后,他像条缺氧的鱼,猛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开。
他的脚,无意间蹭到了陆淮的小腿。
凉飕飕的。
陆淮没动。
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许肆觉得无聊,又往那边挤了挤。
这次,他的胳膊肘直接怼到了陆淮的胳膊。
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许肆心里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地就消了。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
既然你不赶我,那我就赖这儿了。
他像只占领地盘的猫,开始各种折腾。
头往陆淮那边歪,肩膀挤过去,腿也搭过去。
直到最后,他直接把陆淮当成了人形抱枕。
整个人都扒拉在了陆淮身上。
头埋在陆淮颈窝,一只手搂着陆淮的腰,一条腿压着陆淮的腿。
重量,温度,呼吸。
全糊在了陆淮身上。
陆淮依然没动。
只是在许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他下巴的时候,他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但仅此而已。
他没推开,没说话,没做任何反应。
就当身上多了床被子。
许肆得逞了。
他闻着陆淮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洗衣液味,心里那股没处发的疯劲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甚至得寸进尺地在陆淮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
陆淮的生物钟准时响起。
他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一片凌乱的黑发,还有一只死死箍着他腰的手臂。
许肆整个人像块膏药,结结实实地贴在他身上。
稍微一动,许肆就在梦里哼唧一声,抱得更紧。
陆淮面无表情地躺了几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推许肆。
他只是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肆睡得毫无防备,脸颊压在他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水迹。而他陆淮,一脸生无可恋地被压在下面,眼神死寂地看着镜头。
陆淮把照片发给陈老师。
附言:“许肆昨晚梦游,把我当树熊了。建议下次安排单人房。”
发完,陆淮才把许肆的那只手掰开,像剥膏药一样,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许肆的禁锢里解救出来。
许肆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着陆淮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早啊。”许肆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意识到昨晚自己干了什么,“几点了?”
陆淮没理他。
他径直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声响起。
许肆挠了挠头,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平整的衣服,又看了看陆淮那边凌乱的床单。
“这人睡相真差。”许肆嘟囔了一句,掀开被子下床。
他完全不知道,昨晚是他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把陆淮捆了一晚上。
许肆刚套上外套,浴室的门就开了。
陆淮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眼神比刚才更冷。
“看手机。”他丢下三个字。
许肆一头雾水地摸过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张照片弹了出来——
他自己像只挂件一样扒在陆淮身上,嘴角还亮晶晶的。
许肆手指一抖:“……这什么?”
“你。”陆淮慢条斯理地擦头发,“梦游物种观察报告。”
许肆耳根唰地红了,嘴却还硬:“你、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了。”陆淮抬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实验数据,“你把我当树袋熊,说‘再动就咬你’。”
许肆:“……”
他现在跳窗还来得及吗。
陆淮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补了一句:
“下次再敢贴上来,我就把你绑床上。”
许肆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下半句——
“用你昨天缠我的那种力度。”
许肆彻底僵住。
他忽然觉得,比起昨晚的梦游,现在的陆淮更危险一点。
大巴车停在旅馆门口的时候,许肆正试图把自己缩进帽子里消失。
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陆淮拎着包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得像没事人一样。
许肆跟在后面,总觉得全车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诡异的慈祥。
他刚踏上台阶,后排就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
“哟,许肆,睡得好啊?”
许肆脚下一顿。
是陈老师。
他还没想好怎么编,陈老师已经晃了晃手机,笑得像个反派:
“有人举报你夜间袭击同学,证据确凿。”
许肆:“……”
他缓缓转头,盯住正靠窗坐下的陆淮。
陆淮正低头系鞋带,察觉到视线,抬眸淡淡扫他一眼:
“看我干嘛?照片会说话。”
许肆牙一咬,硬着头皮往里走。
车上位置不多,只剩陆淮旁边一个。
许肆站在过道里,进退两难。
陆淮往窗边挪了半寸,拍了拍空位:“上来,树熊先生。”
全车爆笑。
许肆顶着通红的耳朵挤过去,坐下时整个人都绷着,坚决不挨到陆淮半厘米。
车子启动,颠簸了一下。
许肆没坐稳,肩膀一歪,又撞到陆淮身上。
陆淮没躲。
他只是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再贴这么近,我就告诉全队,你睡觉时还会蹭人。”
许肆一把拽过安全带,把自己勒得死紧:
“你敢!”
陆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试试?”
窗外,荒野一路向后退去。
任务还没开始,许肆已经觉得——
这趟车,比战场还难熬。
车载Wi-Fi刚连上,群里就炸了。
【后勤组-小赵】:
@全体成员 兄弟们,我手里有料。
[图片]
陆哥这张表情绝了哈哈哈哈哈哈,许肆你睡相这么奔放的吗?
【医疗组-阿梨】:
救命,许肆你那是抱陆教官?还是在锁喉?
我看陆教官眼神都死了,像被大型犬压住的猫。
【侦查组-老周】:
不是,你们重点错了吧。
重点是——许肆你是怎么做到在陆淮身上睡出“合法配偶”气场的?
许肆盯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现在很想原地跳车。
【许肆】:
删了。
立刻。
马上。
【陈老师】:
驳回。
素材珍贵,拟纳入年度心理辅导案例库。
【陆淮】:
已保存云端。
许肆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淮。
陆淮正单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在回消息,侧脸平静得像在批公文。
“你存它干嘛?!”许肆压着嗓子问。
陆淮头都没抬,语气淡得扎心:
“留着防身。”
“哪天你再梦游爬我身上,这就是证据。”
许肆气得牙痒:“我那是不小心!”
陆淮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你抱得很熟。”
“熟练得让我怀疑,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许肆:“……”
他决定闭嘴。
从此以后,他和陆淮之间,必须保持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然而下一秒,大巴一个急刹——
惯性把他狠狠甩进了陆淮怀里。
陆淮下意识伸手一揽,稳稳接住。
动作快得像是练过无数次。
全车安静了一秒。
然后群消息提示音疯狂炸响。
【后勤组-小赵】:
录下来了!!谁也没我手快!!
许肆绝望地把脸埋进陆淮外套里:
“杀了我吧。”
陆淮低头,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浅的笑意:
“晚了。”
“从你昨晚贴上来的那一刻起,就来不及了。”
车开出城区,路越来越颠。
最后停在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远处是连绵的山脊,风大得能把人吹秃。
陈老师跳下车,拍拍手里的灰:
“今天不玩命,纯体能拉练。分组行动,两人一组,互相盯梢。”
底下一片哀嚎。
许肆刚想混进人群,后背就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他回头,陆淮正站在那儿,表情没什么波动:
“你归我。”
许肆:“……我能申请换组吗?”
“不能。”
陆淮把计时器举起来,“输了全队罚跑,你负责背装备。”
许肆:“……”
他现在严重怀疑,陆淮是公报私仇。
第一组项目是障碍越野。
泥地、矮墙、铁丝网,一路往上爬。
许肆体力不错,前半程还能跟陆淮并肩。
一到下坡,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腰上一紧,陆淮一把捞住他。
那只手很有力,隔着作战服都能感觉到热度。
“看路。”陆淮皱眉,“再摔一次,我就把你绑绳上拖着走。”
许肆站稳,嘴硬:“那你可得拉稳点,别把我甩飞了。”
陆淮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的背包带往上提了提,顺手把松开的扣子按紧。
动作很利落,指尖却不小心蹭过许肆的脖颈。
许肆一激灵。
陆淮收回手,语气平淡:“专心跑。再走神,今晚继续当人形抱枕。”
许肆差点被口水呛到。
后半程,许肆明显累了,脚步慢下来。
陆淮没催,只是速度跟着往下压,始终和他保持半步距离。
快到终点时,许肆腿软,几乎是拖着过去的。
冲线那一秒,他直接跪在了草地上。
陆淮弯腰,递过来一瓶水。
许肆接过,仰头猛灌,喉结一滚一滚的。
陆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比昨晚乖多了。”
许肆喷了。
水一半进嘴,一半喷在对面陆淮的鞋上。
陆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眼看他:
“看来,下次训练得安排在睡前。”
许肆:“……我选择退役。”
陆淮难得勾了下嘴角:
“驳回。”
风从山口吹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并肩落在草地上,像某种不需要解释的约定
午休。
树荫下,风一阵一阵的。
许肆是真累狠了,刚往地上一躺,帽子盖脸,没五分钟就睡死过去。
一只手还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垂在草地里,指尖微微蜷着。
陆淮坐在旁边,背靠着树干,膝盖屈着,随手翻着任务简报。
视线却总往下偏。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许肆脸上跳来跳去。
陆淮皱了下眉,把手里的外套拎起来,随手往他脸上一盖。
刚好遮住光。
许肆在梦里动了动,下意识往阴凉处蹭,脑袋一歪,直接靠上了陆淮的小腿。
陆淮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秒。
然后很自然地,继续翻。
没躲。
“咔嚓。”
不远处,后勤组小赵举着手机,一脸得逞。
阿梨凑过来,小声尖叫:“这都不算官宣吗?!”
“嘘。”
陈老师慢悠悠走过来,把照片发进群。
配文:【拉练实况:某教官疑似兼职遮阳伞】
群里瞬间刷屏。
【侦查组-老周】:
陆哥这眼神,温柔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医疗组-阿梨】:
许肆醒来看见这条记录会不会当场自尽?
【许肆(正在睡觉)】:
(完全不知情)
陆淮手机震了两下。
他垂眸扫了一眼群消息,面无表情地按了静音,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没把许肆叫醒。
只是伸手,把滑下来的外套,又往上拉了拉。
指节无意间擦过许肆的额头。
有点烫。
陆淮顿了顿,指尖在那儿停留了半秒,像是量体温,又像别的什么。
许肆在睡梦里,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陆淮收回手,喉结动了动。
然后低头,在简报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午睡时,不要随便碰他。”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又把那页纸折了起来。
风从山脊吹过去。
草叶晃动。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群里那几十条根本停不下来的尖叫。
下午集合哨一响,许肆一个激灵坐起来。
帽子从脸上滑下去,他迷迷糊糊抓起来戴上,刚站起身,就发现——
全队都在看他。
不是普通注视。
是那种憋着笑、又不敢太放肆的眼神。
许肆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没人答。
只有陈老师走过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精神不错啊,小许。”
许肆:“?”
他转头去找陆淮。
陆淮正低头检查装备,神情冷淡,仿佛上午那个给人盖外套、当人肉枕头的人根本不存在。
许肆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陆淮没加入这场莫名其妙的围观。
运动继续。
可许肆总觉得不对劲。
每到一个休息点,就有人偷偷瞄他,然后迅速低头假装忙别的。
小赵路过时还“不小心”掉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是他枕在陆淮腿上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