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许肆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密密麻麻的汉字,像一群蠕动的蚂蚁,看得他脑仁疼。阅读理解讲的是“乡土中国的变迁”,古诗词鉴赏他连字都认不全。
“这他妈是人做的题吗?”许肆在心里骂娘,手里那支笔转得飞快,试图用物理定律来对抗文科的无聊。
前面的阿胖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只有许肆,盯着作文题目发呆。
《路与远方》。
呵,路。
许肆冷笑一声。他的路早就断了,哪来的远方。
但他不能空着。陆淮说过,前一百名,一科都不能拉胯。
许肆硬着头皮开始写。
他的字,真的很难看。不是那种工整的差,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潦草,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老子不想写”的暴躁。
写到中间,他卡壳了。
议论文要有论据,他脑子里除了物理公式,就是打架的招式,哪有什么名人名言?
“居里夫人……发现了镭……”许肆咬着笔杆,胡编乱造,“这说明,路是人走出来的。”
写完这句,他自己都想笑。这什么玩意儿。
他烦躁地把笔一扔,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
桌角里,那张报名表的一角露了出来。
许肆盯着那张纸,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想起陆淮说的话:“你以前画画的时候,最讲究光影和结构。”
作文写不下去,那就换个方式。
许肆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什么优美的辞藻。他开始用物理的思维来写作文——把人生比作一个受力分析图。
重力(G):家庭的贫困、外界的嘲讽。
支持力(N):陆淮的逼迫、阿胖的信任。
动力(F):不想认输的野心。
他把这三个力画在卷子上(虽然老师可能看不懂),然后开始写:
“人生的路,本质上就是一个力的合成过程。当支持力和动力的合力大于重力时,我们才能向着远方加速运动……”
虽然文字依旧粗糙,虽然字迹依旧丑陋,但逻辑清晰得像一道满分的大题。
下午的数学,才是许肆真正的噩梦。
许肆坐在17考场,看着那道最后一道大题,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这题他见过。
陆淮前几天给他讲过类似的思路,但他当时嫌麻烦,没听进去,只记住了结果。
“辅助线……辅助线到底画在哪?”许肆抓着头发,看着那个几何图形,感觉它像是在嘲笑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围的同学都在写字,只有许肆的笔,停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他想交白卷。
他想撕卷子。
但他摸了摸胸口,那张纸还在。
陆淮还在1考场等着他。
许肆猛地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陆淮讲题时的样子,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
“连接AC……不对,是BD……”
“角度……45度……60度……”
许肆猛地睁开眼,抓起笔,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能想到的公式全写在卷子上。
字还是那么丑,步骤还是那么乱。
但他写满了。
哪怕最后算出来的答案是个负数,哪怕他知道这题大概率还是错的。
但他写满了。
交卷铃响。
许肆走出考场,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陆淮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怎么样?”陆淮问,目光扫过许肆满是汗的手心。
“操。”许肆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数学最后一道题,辅助线画错了。但我步骤分应该能捞点。”
陆淮点了点头,没笑话他,也没安慰他。
“没事。”陆淮递给他一瓶水,“物理还没考。那是你的主场。”
许肆接过水,猛灌了一口,水珠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陆淮。”许肆突然叫住正要走的陆淮。
“嗯?”
“下次讲题,”许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讲清楚点。别他妈只给个结果。”
陆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许肆第一次看到陆淮笑得这么……像个人。
“好。”陆淮说,“下次讲清楚。”
物理考场设在下午两点。
这是许肆唯一没有感到恐惧的科目。走进17考场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教室里的空气都比别处清新。
他坐在位置上,没有像考语文那样抓耳挠腮,也没有像考数学那样满头大汗。
他很平静。
甚至有点……兴奋。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监考老师刚转身写板书,许肆就已经扫完了整张卷子。
选择题前几道送分题,他看都没看,直接把答案填了上去。
填空题也没难度,他写得飞快,虽然字依旧丑得令人发指,但那种流畅感是装不出来的。
很快,他做到了最后一道大题。
果然,还是电磁场综合题。
和陆淮给他练过的那道竞赛题很像,但更复杂,多了一个偏转电场。
旁边的考生正在抓头发,咬笔头,一脸痛苦面具。
许肆看着那道题,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拿起笔,没有急着算。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
不是那种死板的受力分析图,而是像画画一样。他把电子运动的轨迹画了出来,像一条抛物线,优雅而精准。
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画室。
那种掌控线条、光影、结构的感觉回来了。
只不过现在,颜料换成了公式,画板换成了试卷。
“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
“偏转位移……”
“时间关系……”
许肆的笔尖在纸上飞舞,速度快得惊人。他跳过了所有繁琐的中间步骤,直接抓取核心逻辑。
监考老师踱步过来,站在许肆身后。
通常监考老师看到学生做题快,都会多看两眼,怕是作弊。但这位老师看着许肆的卷子,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然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孩子的字虽然丑得像狗爬,但这解题思路……简直是神来之笔。
许肆完全没注意到老师的目光。他沉浸在那种纯粹的逻辑快感里。
“搞定。”
他放下笔,把答题卡往旁边一推。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许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目光扫过考场里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同学。
以前,他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迷茫、愤怒、自暴自弃。
现在,他看着这些题,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报名表还在。
他在心里对那个十六岁的自己说:
“你看,没有画笔,老子照样能赢。”
考试结束铃响。
许肆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对答案,也没急着去厕所抽烟。他直接冲到了1考场的门口,靠在墙上,等着陆淮。
陆淮出来的时候,周围围着一圈人,都在问他最后一道题的答案。
“选C,偏转量是原来的两倍。”陆淮一边整理书包,一边淡淡地回答。
许肆听到了,忍不住“切”了一声。
陆淮回头,看到许肆。
“考得怎么样?”陆淮问。
“还行。”许肆把校服甩到肩上,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另一种解法,比你那个简单多了。你那个还得算积分,麻烦。”
陆淮挑眉:“哦?说说看。”
许肆也不含糊,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截粉笔,在走廊的墙上画了起来。
一边画,一边讲,手势夸张,唾沫横飞,完全不像是在讲物理,像是在指点江山。
陆淮看着墙上的图,又看了看许肆那双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阴郁和戾气,而是充满了那种久违的、属于天才的自信和傲慢。
“不错。”陆淮听完,点了点头,“确实比我简单。”
许肆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
“不过,”陆淮话锋一转,指了指墙上,“你这个推导过程的第二步,量纲不对。虽然结果蒙对了,但逻辑有漏洞。”
许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凑过去仔细一看,操!
还真是。
刚才太得意忘形了,推导过程中把单位给搞混了。
“我……”许肆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只能狠狠踹了一脚墙,“那是笔误!笔误懂吗!”
陆淮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行了,走吧。”陆淮背好书包,“去吃饭。吃完饭,还有英语呢。”
许肆跟在他身后,看着陆淮的背影。
虽然被指出了错误很烦,但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却平息了下来。
他知道,陆淮不是在挑刺。
陆淮是在告诉他:许肆,你可以赢,但不能骄傲。
“喂,陆淮。”许肆在后面叫住他。
“嗯?”
“谢谢你啊。”许肆说得很快,说完就低下头踢石子,“……教我做题。”
陆淮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用谢。”
“等你总分超过我的时候,再谢也不迟。”
第二天,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许肆把笔往桌上一扔,第一个冲出了考场。
不是因为考得好,是因为实在受不了那群叽叽喳喳背单词的书呆子了。
“卧槽,这英语是人考的?”许肆一见到陆淮,就开始骂娘,“那个完形填空,我连题目都看不懂,全是鸟语!最后作文我直接写了个‘I am a student. I like physics.’ 凑了五行,完事!”
陆淮正在整理书包,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就这?”
“不然呢?”许肆摊手,“老子又不出国,学这玩意儿干嘛?政治历史就更别提了,全是背的,背个屁!我这脑子是用来算题的,不是用来当复读机的。”
陆淮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成绩单模拟排名表,递给他。
许肆接过来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物理:100分。
数学:87分(勉强及格)。
语文:92分(字太丑,作文扣惨了)。
英语:49分(纯属瞎蒙)。
文综:加起来不到61分。
总分:387分。
下面有一行小字预测:预计排名:年级 203名。
许肆的脸黑得像锅底。
前一百的目标,就这么被英语和文综给毁了。
“你看,”许肆把单子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老子就说不行吧。那两科纯属浪费时间。”
陆淮弯腰,捡起那个纸团,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203名。”陆淮看着那个数字,语气依旧平淡,“已经比上次进步了100多名。”
“我要的是前一百!”许肆吼道,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我要爬到你那个山顶!现在呢?差了100多名!全是那几门破课拖累的!”
陆淮看着他暴怒的样子,没有生气,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重新塞回许肆手里,指了指那个物理分数的红字。
“许肆。”陆淮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许肆的咆哮,“你看清楚。你物理年级第三。这意味着什么?”
许肆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意味着,”陆淮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烂泥。你只是被埋在土里的金子。英语和历史没考好没关系,那是土。物理考好了,才是金子。”
许肆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看着那张纸,虽然总分难看,但那个“96分”红得刺眼。
“可是……”许肆嗓子发哑,“我还是够不到山顶。”
“那就把土挖开。”陆淮背起书包,转身往楼下走,声音飘上来,“下次考试,物理继续保持。数学再提20分。至于英语……”
陆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至于英语,从今晚开始,每天背十个单词。背不出来,我就把你那张报名表,贴在英语老师的办公桌上。”
许肆:“……陆淮你个王八蛋!”
骂归骂,许肆却把那张成绩单小心地折好,塞进了兜里。
203名。
虽然没进前一百,但已经比那个倒数第一的许肆,强太多了。
他抬头看向楼梯上方,陆淮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许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打人的冲动压下去,迈步追了上去。
“喂!陆淮!等等老子!”
“十个单词太少了!背二十个!老子不信我许肆搞不定这几个字母!”
深夜,宿舍。
阿胖睡得四仰八叉。
许肆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陆淮发来的消息:
“明早听写:abandon, ability, abnormal... 错一个,罚抄一百遍。”
许肆看着屏幕,嘴角抽搐。
他妈的,第一个词就是“抛弃”。
真会玩。
许肆关掉手机,把头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笑了一下。
行吧。
为了那个山顶。
老子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