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肆气喘吁吁地坐到位置上,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趴下就想补觉。
刚闭上眼,一张洁白的试卷轻轻推到了他的桌面上。
陆淮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许肆,作业。”
“没带。”陆淮看着许肆那副“老子就是没写你能把我咋地”的嚣张嘴脸,并没有像许肆预想的那样去揪他衣领,也没有立刻举手报告老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黑眸深得像口枯井,让人心里发毛。
“许肆。”陆淮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块一样砸在许肆耳边,“你知道为什么你物理考9分吗?”
许肆挑眉:“因为我聪明,随便填的都能蒙对?”
陆淮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把笔帽轻轻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因为你懒。”陆淮站起身,并没有去找老师,而是直接走到了讲台边。
许肆愣住了,以为他要拿教鞭抽他。
结果,陆淮只是拿起了黑板擦,掸了掸灰,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巨大的板书:
今日物理作业订正:许肆。
地点:讲台旁。
要求:独立解出第15题,步骤完整。
写完,他走回座位,把那本空白的物理练习册往许肆面前一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死刑:
“既然你昨晚没空写,那就现在写。”
“写不完,不准去吃午饭。”
“写错了,擦掉重写。”
许肆看着黑板上的字,又看看周围投来的目光,脸瞬间黑了。
讲台旁?那是当众示众啊!
“陆淮,你他妈……”许肆刚想爆粗口,陆淮却已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给他让出了一条通往讲台的“红毯”。
“现在,立刻。”陆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还是说,你需要我请老陈过来陪你写?”
这是阳谋。
许肆要是敢跑,那就是公然对抗,处分通知书立马到家。他要是不跑,就得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全班面前写作业。
许肆死死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咯咯响。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被人威胁,和被人盯着看。
而现在,陆淮这两件事都干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在全班的注视下,他像只被拔了毛的公鸡,硬着头皮走上了讲台。
粉笔握在手里,重得像铁块。
许肆盯着那道题,脑子里一团浆糊。他知道怎么做,但他就是不想写。他故意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磨洋工。
陆淮坐在下面,也不看书了,就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挣扎的飞蛾。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收拾书包准备吃饭,只有许肆还像个傻逼一样站在讲台上,那道题的解还没写完。
陆淮合上书,背起书包,走到讲台边。他看了一眼许肆那惨不忍睹的板书,摇了摇头。
“字写得太丑,步骤跳太多。”陆淮伸出手,抽走了那张纸,“放学留堂,重写。”
许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凶狠:“陆淮,你玩我?”
陆淮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腕很细,但力气不小。他轻轻一挣,没挣脱,便抬起头,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许肆,这是你骗我的代价。”
“下次再敢交白卷,我就把你当年烧画室的事,写在黑板上。”
许肆的手,瞬间松开了。
陆淮整理了一下袖口,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身离开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许肆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黑板上,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叫陆淮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名为“恐惧”的烦躁。
但很快他就回来了。陆淮慢条斯理地把钢笔插进笔筒,拉上书包拉链,甚至还整理了一下桌角。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走到讲台边。
许肆刚想溜,陆淮却伸出一只脚,轻轻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许肆黑着脸,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陆淮没让,反而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面包和一瓶牛奶,当着他的面,慢悠悠地撕开包装。
“你在黑板上写的那个第三步,符号代错了。”陆淮咬了一口面包,嚼得很优雅,眼神却冷得像冰,“就你这水平,还敢交白卷?”
许肆盯着那瓶牛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早上就没吃饱,现在饿得胃疼。
“不吃早饭,脑子转不动。”陆淮把牛奶放在讲桌上,离许肆只有一拳的距离,“写完这道题,牛奶归你。”
许肆盯着那瓶牛奶,又抬头看了看陆淮。
他觉得陆淮疯了,或者是他疯了。这算什么?诱捕计划?
“你以为我是乞丐?”许肆冷笑,却下意识地把粉笔往黑板擦上蹭了蹭,把那个错误的符号改了过来。
陆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写。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许肆写得很快,那种被饥饿和羞耻感催生的效率极高。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记得这个公式,只是以前懒得用。
“好了。”许肆把粉笔一扔,把黑板擦拍在台上,“满意了?”
陆淮走上前,看了一眼那道题。
虽然字写得龙飞凤舞,像狗爬一样,但步骤是对的,结果也是对的。
“勉强及格。”陆淮点了点头,把那瓶牛奶往前推了推,“拿去。”
许肆一把抓过牛奶,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安抚了一下他那颗暴躁的心。
“明天早自习,”陆淮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别再交白卷了。不然下次,我就把你的‘光荣事迹’贴在食堂门口。”
许肆握着牛奶盒的手猛地收紧,塑料盒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看着陆淮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年级第一,比他们学校那几条见人就咬的恶犬还要难缠。
推开宿舍门,一股泡面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阿胖正盘腿坐在上铺打游戏,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卧槽,肆哥你干啥去了?老子饭都吃完了,给你带了半个馒头,放桌上了。”
许肆没理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重重地摔在自己的床上。弹簧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操。”许肆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刺眼的灯光。胃里还在隐隐作痛,刚才那瓶牛奶太凉,喝急了,现在一阵阵泛酸水。
“哎?肆哥,你手里拿的啥?”阿胖眼尖,从床上探出头,盯着许肆随意扔在桌角的那个空牛奶盒,“哇塞,你什么时候改吃素了?这玩意儿不是陆淮那帮书呆子才喝的吗?”
许肆猛地坐起来,一把将牛奶盒扫进垃圾桶,脸色阴沉:“捡的。”
“捡的?”阿胖从床上跳下来,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捡陆淮的?你们俩中午干架了?我看他下午进教室的时候,校服扣子扣得比早上还紧,跟要去参加葬礼似的。”
许肆抓起枕头砸过去:“滚蛋!少他妈提那个名字!”
枕头砸在阿胖脸上,软绵绵的没力气。
阿胖捂着脸,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反而贱兮兮地凑近:“肆哥,说实话,那陆淮是不是威胁你了?他那种好学生,最看不得咱们这种人。是不是要查你作业?还是让你请家长?”
许肆沉默了。
宿舍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阿胖看他这反应,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问:“不至于吧肆哥……你不会真怕他吧?”
“怕个屁。”许肆冷笑一声,重新躺回去,盯着上铺斑驳的天花板,“老子是嫌麻烦。”
他想起陆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那个被烧掉的画室。
那种感觉不像是对付一个普通的仇人,更像是一脚踏进了一滩深不见底的泥沼。他想挣扎,却发现越挣扎陷得越深。
“阿胖。”许肆突然开口。
“咋了哥?”
“明天帮我请个假。”许肆翻了个身,背对着阿胖,“就说我肚子疼,不去上早自习了。”
阿胖愣住了:“啊?真不去啊?那陆淮要是找你咋整?”
“他敢。”许肆把头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他要敢来宿舍逮人,老子就把他那些破书全撕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许肆心里清楚,陆淮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物理公式和那瓶冰牛奶。
这觉,注定睡不安稳了。
“行,哥,我明天一早就去帮你说。”阿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爬回上铺继续打游戏,“不过肆哥,你要是真不去,陆淮要是去老陈那儿告状,咱俩都得完蛋。”
许肆没说话,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赌不起。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这种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抓把柄。陆淮手里攥着的那个把柄太大了——纵火。这要是捅出去,别说上学了,他爹能把他的腿打断。
“知道了。”许肆闷闷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阿胖。
宿舍里又恢复了电脑游戏的音效和阿胖咋咋呼呼的喊叫声。许肆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三年前烧得通红的画室,一会儿是陆淮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那瓶该死的牛奶。
他越想越烦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桌上的物理练习册,胡乱翻了几页。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在爬。
“妈的。”许肆低声骂了一句,把书扔到一边。
他赌不起。
陆淮那种人,说到做到。如果他明天真的不去,陆淮绝对会去宿舍找人,甚至可能直接把当年的事儿抖出来。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许肆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了那个备注为“陈老师(物理)”的号码。
他犹豫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还是退了出来,打开微信,不知道上哪要来的微信好友,给陆淮发了条消息。
只有三个字,也是他最不想承认的事实:
「几点到。」
发送。
几乎是秒回。
陆淮的消息弹了出来,依然言简意赅:
「早自习。别迟到。」
许肆盯着那六个字,拳头又捏紧了。
他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天还没亮,许肆就起来了。
他比阿胖早了半小时出门,站在镜子前,狠狠抓了抓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而不是被作业逼疯的可怜虫。
推开宿舍门,清晨冰冷的空气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A班教室的灯已经亮了。
那个位置,有一个人在等他。
许肆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脖颈,迈步走进了晨雾里。
许肆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还没几个人。
陆淮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清晨的光打在他身上,侧脸线条冷硬得像大理石雕像。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只是把旁边空座位上的书包往里挪了挪,算是默许了许肆的回归。
许肆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早啊,陆大学霸。”许肆阴阳怪气地拉开椅子坐下,故意把椅子腿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这么用功?昨晚没打游戏啊?”
陆淮没理他,把一张打印好的卷子推到他面前。
许肆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物理题。
那是三年前那场艺术特长生选拔赛的报名表复印件。上面有照片,有名字,还有那个被烧掉的画室的编号。
许肆的手指瞬间冰凉,猛地抬头看向陆淮。
陆淮终于抬起头,那双黑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怕。
“许肆,”陆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许肆心上,“我们来做个交易。”
“你说我偷了你的保送名额,毁了你的前途。”许肆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眼里找出哪怕一丝恨意,但他失败了。陆淮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有。”陆淮淡淡地开口,“那场火是你放的,但举报信不是我写的。”
许肆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那个让他身败名裂、被迫转学离开美术圈的举报信,是陆淮写的。所以他恨了陆淮一年,恨那个在火场里冷眼旁观的人。
“那是谁?”许肆嗓子发哑。
“我不知道。”陆淮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但我知道,你当年也是受害者。”
许肆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向后一靠,撞在墙上。
“所以,”陆淮收回目光,把那张报名表收了回去,换成了今天的物理卷子,“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跟我斗,也不是自暴自弃。”
陆淮用笔尖点了点卷子,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淡:
“是把这道题做出来。”
“证明你许肆,就算不搞美术,也能凭脑子活得很好。”
许肆盯着那张卷子,心脏狂跳。
原来陆淮不是要报复他。
陆淮是要拉他上岸。
用一种许肆最讨厌、最抗拒,却又最无法拒绝的方式。
许肆抓过笔,指节用力到泛白。他没有再说一句废话,低着头,开始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
教室里陆续进来了同学,早读的嘈杂声渐渐响起。
没人知道,在这个角落里,两个少年之间那场持续了三年的无声战争,在这一刻,因为一个物理公式,悄然改变了风向。
“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
那时许肆的老师非常看重他,甚至私下承诺把唯一的保送名额给他。这让另一个富二代学生——也就是当时老师的亲侄子——感到了威胁。
那个富二代没本事画画,就使了阴招。他买通了许肆最好的兄弟,偷走了许肆准备了半年的参赛原稿,并且散布谣言说许肆抄袭。
事发当天,许肆被叫去办公室训话。老师不分青红皂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心术不正”、“穷酸命还想攀高枝”,并且当众宣布取消他的选拔资格,把名额给了自己的侄子。
许肆那时候年轻气盛,自尊心比天高。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画笔被折断,尊严被踩碎。
他在暴雨里跑回空无一人的画室,看着墙上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画,觉得特别讽刺。
“既然我画不成了,那这些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他原本只是想把自己的画烧了,做个了断。
但不知道为什么,身后的酒精突然翻倒了,导致整个画室都烧了起来。
他吓傻了,转身就跑。在楼道里撞到了闻讯赶来的陆淮。
事后,因为证据不足,没法定性为蓄意纵火,他只是被退学处分。
但他心里清楚,是他毁了一切,但是酒精为什么会倒。他不敢再拿起画笔,也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于是他把自己伪装成现在这个样子:混混、校霸、不求上进。
只要他不努力,不优秀,那他就永远不会再经历那种从高处跌落的感觉。
“烂泥扶不上墙,谁还会来害我?”
粉笔灰在清晨的光柱里飞舞。
许肆盯着那道题,一年前画室里的火光,和眼前这道复杂的受力分析图重叠在一起。
他以前画画,最讲究光影和结构。现在的物理题,其实也一样。只不过把颜料换成了公式,把画板换成了草稿纸。
“辅助线……在这里。”
许肆低声嘟囔了一句,手中的笔猛地落下。
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涂鸦,这一次,他的手腕很稳。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当年画笔扫过素描纸的声音。
陆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见许肆的眉头紧锁,看见他咬着笔杆,看见他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那不是好学生那种工整的笔记,而是像打仗一样的涂鸦,充满了野性和爆发力。
“速度乘以质量……”许肆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是他以前听歌打节奏的习惯。
突然,他停笔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黑点。
许肆看着那个结果,愣住了。
27.5 N。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了三年的脑子。
他居然做出来了。
不是靠蒙,不是靠运气,是他真的算出来了。
许肆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戾气和不在乎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名为“兴奋”的东西。
他看向陆淮。
陆淮也正看着他。
没有嘲讽,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表扬。陆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情。
“能量守恒。”陆淮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许肆心底那把锈迹斑斑的锁,“你以前画画的时候,最讲究这个。颜料厚了,光影就错了。力也是一样,多了少了,结果都不对。”
许肆喉咙发干。
原来陆淮记得。
记得他画画时的样子。
记得他最在乎的是什么。
“我……”许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他想说“这题很简单”,想维持他那副拽样,但那个数字“27.5”像是有魔力一样,堵在他的胸口,让他那股想炸毛的劲儿,莫名其妙地泄了一半。
陆淮收回目光,把卷子收了回来,看了一眼答案。
“勉强及格。”陆淮把卷子夹进书里,语气毫无波澜,“下次别把辅助线画得那么难看。”
说完,陆淮站起身,准备去交作业。
许肆坐在那儿,看着陆淮的背影。
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许肆忽然觉得,这个年级第一,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至少,他没把那张报名表复印件贴得到处都是。
“喂。”许肆叫住了他。
陆淮停下脚步,回头。
许肆抓了抓头发,别过头,不看他的眼睛,闷声闷气说了一句。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