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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京剧猫之本源少女

第五章 虚无之膜

山洞外的风嚎了一整夜。

武崧抱着火判坐在洞口,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睡不着。只要一闭眼,脑海中就反复回放那个雨夜——白零站在魔物怀中,混沌如万流入海般归于她体内,以及后来黯那双俯视众生、却唯独对她倾泻偏执的暗紫色眼眸。

“世界支柱……”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火判的纹路,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纳宗宗主那失态的惊呼像一根刺,扎在他引以为傲的打宗骄傲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武崧瞬间绷紧,火判险些出鞘,却见只是白零翻了个身。她睡在离火堆最远的角落,裹在白糖那件过大的白袍里,几乎与洞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唯独几缕蓝白色的发丝从兜帽里漏出来,在火光中泛着近乎虚幻的微光。

武崧盯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打宗祖训:遇魔物,斩;遇混沌,焚。可如果那团混沌就是世界本身呢?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就在这时,白零的呼吸变了。

不是急促,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某种宏大存在同频的悠长吐纳。随着她胸腔轻微的起伏,武崧瞳孔骤缩——

她身下那片干枯的草地,正在褪色。

不是枯萎,不是燃烧,而是某种更彻底的“消失”。草叶的翠绿先是变成灰白,继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画布上抹去,露出下方……

“下方”是什么?

武崧的喉咙发紧。那不是泥土,不是岩石,不是任何能够被“定义”的东西。那是纯粹的“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甚至连“空”的概念都不存在。一眼望去,仿佛连人的灵魂都会被那“不存在”吸进去,化作同样的虚无。

且那虚无正在扩大。

像一滴墨坠入清水,灰色的边界以白零为中心,无声地吞噬着现实。洞壁上攀附的苔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到不存在的岩面;一只冬眠的甲虫从缝隙里滚落,未等落地,就在半空中淡化、透明、归于无。

武崧感到自己掌心的火之韵在尖叫。

那不是畏惧,是本能的悲鸣——仿佛江河感应到了源头的枯竭,火焰预见了永恒的寂灭。

“白糖!”武崧猛地跳起,声音劈了叉,“醒醒!她——她在把一切都——”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踩进了那片扩散的灰。

刹那间,五感尽失。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火判的灼热,甚至没有自己心跳的实感。武崧惊恐地发现自己在“遗忘”——他忘了自己为何举着火判,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猫土,忘了十二宗,最后连“武崧”这个名字都在舌尖上化为沙砾,簌簌落下。

我要……消失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也像沙堡般溃散。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撞进这片虚无,死死抱住了他。

“哥哥……别过去……危险……”

是白零的梦呓。

不,不是梦呓。是她无意识中伸出了手,而那只手像一根锚,将武崧即将消散的存在硬生生钉回了现世。

白零睁开了眼。

那双星辰蓝瞳在虚无的中央亮起,如同第一颗诞生于混沌的星。

“……唔,天亮了吗?”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还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而随着她这一坐一起,那吞噬一切的虚无骤然凝固,继而如潮水倒灌,以更快的速度回缩、收束,最终尽数没入她单薄的脊背。消失之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抽叶、开花;岩壁上重新攀满青苔,甚至比之前更加葱郁;那只本该消失的甲虫迷茫地抖了抖触角,背上竟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

仿佛刚才那灭世般的景象,真的只是一场梦。

除了跌坐在洞口、浑身被冷汗浸透、连尾巴都在痉挛的武崧。

火判掉在他手边,黯淡无光。

白糖被武崧那一嗓子惊醒,正举着正义铃四处张望:“怎么了怎么了?魔物呢?!”他跑到白零身边,上下打量,“白零!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呀。”白零歪了歪头,看着地上那株因为长得太快而歪歪扭扭的野花,伸手把它扶正,“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哦,武崧哥哥也在梦里。”

武崧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白零。

那双火红的眼瞳里,什么骄傲、警惕、敌意,全碎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空洞,以及在那空洞深处疯狂滋生的、难以名状的恐惧。

他看到了。

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到了——这猫土的山河大地、日月星辰,全都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画皮,被小心翼翼地糊在一个正在沉睡的小姑娘身上。她若翻身,画皮便皱;她若醒来,万物皆生;她若……她若长睡不醒……

“你……”武崧的牙齿在打颤,他努力想说句完整的话,却发现声带不听使唤,“你刚才……差点……把世界……”

“不会的。”白零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失魂落魄的眼睛。她的蓝瞳里流转着星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那只是梦的边缘。只要我还醒着,大家就不会有事。”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所以我会好好活着的。别担心。”

武崧:“……”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白糖莫名其妙:“他咋了?做噩梦了?”

“嗯,很可怕的噩梦。”白零轻轻点头,伸手在武崧背上拍了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别怕,都过去了。”

武崧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是因为噩梦而颤抖。

他是在后怕——在纳宗,在荒村,他曾多少次对她亮起武器?他曾多少次怀疑她是魔物、是黯的同党?如果那时候他真的伤了她,哪怕只是擦破她一点皮……

那虚无,那连“毁灭”都无法形容的归无,就会从她的伤口里漏出来,淹没一切。

她不是敌人。

她是天底下最不能碰、最不能伤、甚至最不能大声对她说话的存在。

她是世界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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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路时,星罗班发现了诡异的变化。

武崧变了。

具体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从前那个眼高于顶、动不动就嘲讽的臭屁精,如今像个被抽了魂的提线木偶,眼神呆滞,脚步虚浮。更诡异的是,他的视线始终黏在白零身上,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她抬手,他紧张;她迈步,他屏息;就连她被石头绊了一下,他都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一个箭步冲上去——

“小心!”

白零莫名其妙地扶住他伸来的手:“……武崧哥哥,只是块石头。”

“石头也、也不行!”武崧的声音带着哭腔,火判横在手里,不是对敌,而是对着那块无辜的石头,仿佛那是会弑神的凶器,“万一你摔了……万一你磕了……”

“你疯了吧?”小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她绊一下你至于吗?”

“你懂什么!”武崧猛地转头,眼眶都红了,那表情活像是要吃人,又活像是要崩溃,“她要是……她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能把真相说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一旦让全世界知道白零就是世界支柱,那些更疯狂、更贪婪的存在会做什么?黯会发疯似的来抢,十二宗会发疯似的来护或者来杀……而无论哪一种,都可能导致那个最恐怖的结果——

她不在了,世界就没了。

这个念头让武崧当场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涔涔。

“他真吓傻了。”大飞憨厚地总结,挠了挠头,“武崧,你是不是水土不服?”

武崧缓缓转头,看向大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水土不服?

他宁愿自己只是水土不服。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得把这小姑奶奶供起来。不能让她打架,不能让她饿肚子,不能让她风吹日晒,更不能让她有一点点不开心。

因为她要是真没了……

武崧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苍穹依旧湛蓝,白云悠悠。可在他眼中,这蓝天忽然变得薄如蝉翼,仿佛轻轻一戳,就会露出后面那吞噬一切的、名为“虚无”的真容。

“武崧哥哥。”

一只微凉的小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武崧浑身一僵,低头,看见白零正仰着脸看他。斗笠的白纱被风掀起一角,那双星辰蓝瞳清澈见底,映着他惨白的脸。

“你怕我了吗?”她问。不是质问,只是单纯的好奇,像是个在问“今天的云好不好看”的孩子。

武崧张了张嘴。

他该怕的。他该怕她那身能吞尽万物的混沌,怕她一念之间让天地归无的力量。

可看着那双眼睛,他忽然想起荒村雨夜里,她也是这般仰着脸,抱着那两只橘色的猫,说“它们只是迷路太久了”。

怕吗?

怕得要死。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碾碎了所有认知后,被迫重塑的、近乎悲壮的敬畏。

“……我不怕你。”武崧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怕我自己。”

“为什么?”

“怕我之前……对你不客气。”武崧的耳朵耷拉下来,火红的尾巴垂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怕我要是再凶一点……再过分一点……”

白零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是初春破冰的溪水,却让武崧看得一呆。

“不会的。”白零松开他的袖子,转而轻轻握住他的一根手指,晃了晃,“武崧哥哥是好人。好人不会让我难过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而且,你打的火,烤红薯很好吃。”

武崧:“……”

他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小小的、苍白的手,忽然鼻子一酸。

——她记得他烤的红薯。

——她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个朋友,而不是握着一柄随时会落下的刀。

“我……”武崧吸了吸鼻子,猛地转过身去,背影绷得笔直,声音闷闷地从后脑勺传来,“以后我守夜。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还有,白零!”

“……嗯?”

“以后你走我前面!”

“为什么?”

“因为……”武崧卡壳了,半晌才憋出一个理由,“因为前面有魔物我先打!你……你看着就行!一步都不许往前冲!”

白糖在后面酸溜溜地撇嘴:“喂,那是我妹妹!轮得到你献殷勤?”

武崧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你懂个屁!她要是——”

他硬生生刹住车,憋得脸都紫了,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她要是摔了,你负责吗?!”

白糖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叉腰:“当然我负责!我可是她哥哥!”

“你负不起!”

“我怎么就负不起了?!”

两人又吵了起来。

白零退后两步,重新把自己藏进树荫里,斗笠下的蓝瞳弯成月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虚无的余韵,像一场已经散去的大雾。

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她听懂了——那不是风在说话,是世界在轻轻舒了一口气,因为它最重要的那根支柱,今天也好好地、安稳地站在这里。

而在那风的最深处,一缕极淡的、暗紫色的意识轻轻缠绕上她的发梢,如同一个无声的吻,又如同一个无形的枷锁。

白零没有拂去。

她只是抬起头,对着虚空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

“我不怕。”

风停了。

那缕暗紫色的意识在离去前,留下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低沉的轻笑:

“我知道。”

“所以我才……更想把你藏起来。”

白零歪了歪头,没再回应。她转身追向已经吵到不可开交的星罗班,白色的裙摆像一朵飘在尘世间的云。

她不怕被藏起来,也不怕站在光里。

她只怕……他们忘了,她在这里,拥抱他们所有人。

包括那个总想把她藏进黑暗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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