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荒村夜雨
离开纳宗那日,天便阴沉着。
铅灰色的云自西边山峦一层层堆叠过来,像是谁打翻了墨池,将整片苍穹浸得透湿。山风卷着土腥味,吹得星罗班几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天变得也太快了。”小青嘟囔着,水袖一甩,挡开扑面而来的风沙,“前面好像有个村子,去避避雨吧?”
武崧抱着火判走在最前,火红的眼瞳扫过远处那片模糊的建筑轮廓,眉头微蹙:“不对劲。太静了。”
确实静。
明明是傍山而建的村落,却听不见鸡鸣犬吠,看不见炊烟袅袅。只有几株枯死的老树歪在村口,枝桠张牙舞爪地刺向天空,像几具被抽干了血的骨架。
白零走在队伍最后,小脚踩过一片泛黄的落叶。叶片碎裂的刹那,她微微一顿。
“这里在哭。”她轻声说。
“啊?”白糖立刻凑过来,“白零,你说啥?谁哭?”
“土地。”白零仰起脸,斗笠的白纱被风吹得贴在颊边,“还有……被埋在土里的记忆。”
大飞憨厚地挠挠头,唱宗的韵力让他对声音格外敏感,可他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也只听见风声:“俺咋啥都没听见?”
“因为你听得是声,”白零伸出小手,轻轻按在干裂的泥土上,“我听的是心。”
话音未落,一滴冰冷的雨砸在了她的手背。
紧接着,雨幕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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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荒废了不知多久,祠堂倒是还算完整。
大飞生了火,武崧在门窗处布下警戒的韵火,小青嫌弃地用袖子擦着石凳上的灰。白糖把外袍脱下来,不由分说裹在白零身上:“快擦干!着凉了怎么办!”
“我不冷的。”白零想推拒,却被他按住了手。
“披着!”
白零便不再挣了。她裹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白袍,坐在火堆边,小手捧着一碗大飞煮的热汤,氤氲的水汽润湿了斗笠边缘的轻纱。
透过摇晃的火光,她看见祠堂正中的神像。
那是一尊京剧猫的泥塑,身披戏袍,手持长枪,威严怒目。只是年深日久,泥胎剥落了大半,露出内里空洞的稻草芯子。而在那泥塑脚下,堆着几束早已干枯的野菊。
“以前这里很热闹的。”白零忽然说。
“你又知道?”武崧瞥了她一眼,语气不算冲,却带着明显的探究。自纳宗那一日后,他对白零的态度就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嫌弃或无视,而是一种如临深渊的警惕。
白零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尊神像:“嗯。有人在神像前唱过戏,还有人……在这里拜过天地。”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地下三尺,埋着红绸。”
火堆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
武崧不说话了。
雨越下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祠堂的瓦片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头顶敲打。风从破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堆东倒西歪。
白零放下了碗。
她站起来,走到门槛边,仰头望着门外漆黑的雨幕。雨水在祠堂前汇成小溪,浑浊的水流里,隐约浮着几缕黑紫色的丝絮。
“不是普通的雨。”白零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武崧瞬间握紧了火判。
“是混沌。”白零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水落在掌心。那雨滴一触及她的皮肤,里面的黑紫色便如游鱼般缠绕上来,却在她指尖温柔地转了个圈,然后……消融了。
“这附近,有魔物。”大飞沉声站起,背上的杖横在胸前。
“不。”白零摇了摇头,蓝白发丝垂落肩头,“是很多。”
她转过身,星辰蓝瞳在昏暗的祠堂里亮得惊人,映着每一张惊愕的脸。
“而且,它们是冲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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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只魔物撞破祠堂屋顶时,武崧的火判已经迎了上去。
赤红的火焰在雨夜里炸开,照亮了那怪物的形貌——那曾是一只普通的猫,如今却被混沌扭曲得面目全非,四肢反折,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嘶吼。
“散开!迎战!”武崧厉喝。
小青的水袖如灵蛇般缠住另一只魔物的脖颈,大飞的唱宗声波凝成实质,将扑来的魔物震退数丈。白糖高举正义铃,金色的韵力虽然微弱,却亮得刺眼,他一铃铛砸在一只魔物头上,将其逼退。
“白零!躲到神像后面去!”白糖百忙之中回头大喊。
白零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中央,望着雨幕中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五只、十只、二十只……越来越多的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攀上断墙,游过积水,如同黑色的潮水,将祠堂团团围住。
但它们没有立刻进攻。
它们在距离祠堂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猩红的眼珠齐刷刷地盯着门槛处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喉咙里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
那不是在示威。
那是在……哀鸣。
“它们不是在攻击。”白零忽然说。
武崧一火判逼退身前的魔物,怒道:“这还不算攻击?!”
“它们是来求救的。”白零向前走了一步,踏入了雨中。
“白零!!”白糖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两只魔物拦住了去路。
雨水瞬间打湿了白零的白衣,浸透了她蓝白色的长发。她摘下了那顶从不离身的白色斗笠,将它轻轻放在门槛上。
月光不知何时刺破了云层,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星辰蓝瞳彻底暴露在雨夜中。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战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她望着那群狰狞的魔物,像是在望着一群迷路的孩子。
“我听到了。”她轻声说,“你们很痛,对吗?”
魔物群骚动起来。最前面的那只魔物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它浑身的混沌剧烈翻涌,身形暴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更加庞大的怪物——那隐约能看出曾是一只母猫,腹部却诡异地隆起,护着一团更小的、已经完全被混沌吞噬的黑影。
它朝白零扑了过来。
不是撕咬的姿态。
是扑进母亲怀里的姿态。
“白零——!!”白糖的嘶吼几乎破音。
星罗班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型魔物将白零整个人吞没在了黑色的阴影里。
武崧手中的火判“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那团吞没了白零的混沌,如同遇到了沸雪的春水,从内部开始消融。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只有一种极其温柔的、如同胎儿回归母腹般的静谧。
巨型魔物的身形僵住了。它身上翻滚的黑紫色雾气开始倒流,如同被无形的旋涡吸引,疯狂地涌向它怀中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身影。
雨还在下。
白零就站在魔物怀里,双臂轻轻环抱着那只曾经狰狞的巨兽。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蓝白色的长发被混沌染成了半透明的紫,可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她轻轻拍着魔物扭曲的脊背,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婴儿。
“乖,不痛了。”
“回家吧。”
混沌如潮水般退去。
巨型魔物的身形急速萎缩、变形,最终化作一只普普通通的橘色母猫。它闭着眼睛,腹部微微起伏,怀里死死护着一只同样昏睡过去的小猫。两只猫身上都没有伤口,只是毛发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像两只被从深水底打捞上来的、终于得以喘息的生灵。
它们落在了白零怀里。
白零抱着它们,微微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在了积水中。她的唇角溢出一缕银蓝色的血丝,转瞬被雨水冲淡。
“白零!”白糖终于冲破了魔物的阻拦,扑到她身边。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又看着她怀里那两只普通的猫,浑身都在发抖,“你……你怎么了?别吓我……”
“我没事,哥哥。”白零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它们只是……太重了。”
她指的是那些混沌。
那海量的、足以污染整个村子的混沌,此刻尽数归于她的体内,沉甸甸地压在世界支柱的脊梁上。她得花点时间,把它们慢慢梳理、安抚、重归本源。
但星罗班的其他人看不到这些。
他们只看到了白零“吸收”了混沌。
武崧一步一步走过来,火判在掌心重新凝聚,却亮得极不稳定。他看着白零,看着雨水打在她身上却不再沾湿那些缠绕的混沌余韵,眼中终于浮现出了某种近乎恐惧的清明。
“你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嘶哑,“那些混沌……进了你的身体?你……你是魔物?还是……黯的……”
“武崧!”白糖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你胡说什么!她是我妹妹!她刚才救了它们!你看到没有,那两只猫!它们还活着!”
“可那些混沌呢?!”武崧也吼了回来,火判指向白零,“白糖你清醒一点!没有京剧猫能这样!没有谁能把混沌‘抱’在怀里!她——”
“她是谁,重要吗?”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不是星罗班任何一人。
地上的积水忽然停止了流动。
雨滴悬停在了半空,像无数颗晶莹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住。
一缕极纯、极深的黑气,从那两只昏睡的橘猫身上袅袅升起。那黑气在雨幕中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道修长的虚影。
暗紫色的长袍,暗紫色的眼眸,仿佛这世间最深邃的夜色化作了人形。
黯。
他没有看武崧,没有看如临大敌的星罗班,甚至没有看挡在白零身前的白糖。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跪在积水中的白衣小猫身上,落在她苍白的唇,和她怀里那两只安稳沉睡的猫。
“你又把自己弄伤了。”黯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悦,也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白零抱着猫的手臂紧了紧。她抬起头,星辰蓝瞳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面对顽童般的无奈:“是你把它们引来的。”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黯缓缓俯身,虚影的手穿过悬停的雨滴,伸向白零的脸颊,“这些所谓的‘可怜虫’,不值得你耗费本源去拥抱。”
白零偏头躲开了。
她往白糖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声音闷闷的:“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黯的手停在半空。
他第一次将目光移向了白糖。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像是在看一粒尘埃、一只蝼蚁。可就是这漠然,让武崧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那是一种被绝对力量俯视的本能恐惧。
“他保护不了你。”黯说。
“但他会为我拼命。”白零从白糖背后探出头,认真地回答,“你也会吗,黯?”
雨幕凝成的珠帘后,那双暗紫色的眼眸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很久。
悬停的雨滴开始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沉默的重量。
“我会。”黯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不是现在。”
他收回了手,虚影在雨中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可那最后的话语,却如同烙印般刻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白零,这猫土上所有沾染混沌的生灵,都比你身边这些自诩光明的猫,更诚实。”
“他们迟早会怕你。”
“当他们举起武器对准你的时候——”
“我的混沌,永远为你敞开。”
虚影彻底消散。
悬停的雨轰然坠落,砸得满地水花飞溅。
祠堂内外,那些剩余的魔物早已在不知何时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两只在睡梦中轻轻打鼾的橘猫。
无人说话。
武崧的火判熄灭了,他失魂落魄地靠在残柱上。小青抱紧了双臂,脸色发白。大飞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白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接过白零怀里的两只猫,交给大飞。然后他蹲下来,用袖子一点一点擦着白零脸上的雨水和泥污,动作笨拙又温柔。
“疼不疼?”他问。
白零摇摇头,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软软的:“哥哥,我困了。”
“睡吧。”白糖把她背起来,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哥哥在呢。”
他背着白零,一步一步走回祠堂深处。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开锋、却宁折不弯的剑。
武崧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白糖……如果她有一天失控了呢?”
白糖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背上的妹妹往上托了托。
“那我就陪她一起失控。”
“她是白零。”
“我捡回来的妹妹。”
“这就够了。”
火堆重新燃了起来。
白零在白糖背上睡着了,呼吸轻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哥哥的一缕衣角,像是在攥着这茫茫猫土上,她唯一不想放手的人间烟火。
而在她沉睡的梦境深处,那两只橘色的猫正围着她转圈,尾巴轻轻地、感激地蹭着她的手腕。
远处,雨声渐歇。
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在这片荒芜的村落上。那尊残破的泥塑神像,在晨光中竟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仿佛连没有心的神,也在此刻,对那个拥抱一切的小姑娘,垂下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