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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京剧猫之本源少女

第六章 山隐

晨雾还未散尽,星罗班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大飞在溪边劈柴。唱宗的力道用得巧,一柄柴刀起落如风,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裂成均匀的八瓣,码在青石板上像朵绽开的木花。

“白零妹妹,离远些,刀口没长眼。”大飞憨厚地笑着,顺手去拎那桶刚打来的泉水。

白零正蹲在溪边,斗笠摘了放在一旁,露出的蓝白发丝垂在肩头,像拢着一捧月光。她伸手去够水面上的一片落叶,想把它捞起来放走。

“我来帮你,大飞哥哥。”她轻声说,伸手去接那桶水。

“不用不用,这沉——”

大飞急着转身,膀子一带,背上的杖尾恰好扫过白零伸来的手腕。他这一转身用了唱宗的发力技巧,虽然只是不经意的一擦,对于普通小猫来说也足以刮掉一层皮。

“嘶。”白零轻轻吸了口气,缩回手。

她皓白的手背上,出现了一道寸许长的红痕,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像雪地里落了一滴红梅。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大飞还没反应过来,正在远处拴包裹的武崧像是脑后长了眼睛,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猛地弹了起来!

“你碰她了?!!”

那一声吼得破了音,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大飞茫然地举着水桶:“俺、俺就轻轻碰了一下……”

武崧化作一道火影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残像。他一把抓住大飞手里的水桶远远扔开,眼睛死死盯着白零手背上的那道红痕,火红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血……出血了……”武崧的嘴唇在抖,他猛地转头望向远处的群山,“完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一声奇异的轻响。

不是崩塌,不是断裂,而是一种……被从画布上轻轻擦去的声音。

白零也抬起头,星辰蓝瞳望向声音的来处。她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抱歉,没站稳。”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三里外,那座名为“青崖”的孤峰,正在变淡。

不是被雾气遮掩,不是日光偏移造成的错觉。是它的轮廓、它的岩石、它上面生长的苍松与栖息的鸟兽,连同它投在大地上的阴影,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最终——

归于无。

没有烟尘,没有碎石滚落,甚至没有风因山体的消失而紊乱。

只是“没有”了。

那片天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空洞。天空在那个位置凹陷下去,露出后方不是蓝天、不是乌云,而是某种无法被视觉解析的“空白”。连阳光经过那里时,都发生了诡异的弯折,仿佛连“光”这个概念,都在那片区域失去了意义。

更可怕的是认知上的缺失。

白糖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想不起来那里本该有什么。

“那边……原来有东西吗?”小青眼神迷茫,仿佛记忆被挖走了一块。

“山……”武崧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青崖峰……不见了。”

被他提醒,众人关于那座山的记忆才如同退潮后重新显露的礁石,缓缓浮出水面。但这种想起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因为他们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产生了撕裂,大脑在“曾有”与“本无”之间疯狂挣扎。

白零站起身,走到那块溪边的青石上坐下。她伸出受伤的手,那粒血珠已经滑落,在溪水里晕开淡淡的银蓝色。

“很快就好。”她对着那片虚无的方向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别怕。”

她合上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白糖冲过来,想碰她又不敢碰,急得尾巴炸成扫帚:“白零!疼不疼?那个……那个山!是不是因为你……”

“只是擦破了皮。”白零睁开眼,对他笑了笑,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本源从伤口漏出来了一点点。那座山……暂时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安静的地方?”

“嗯。”白零的睫毛颤了颤,“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武崧已经拔出了火判,却不是对敌,而是背对着白零,面朝另外三个方向,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火之韵燃烧到了极致,赤红的火焰却不再是炽热的,而是带着一种守护的、近乎虔诚的温度。

“谁都别过来。”武崧的声音哑得可怕,“谁都别碰她。”

大飞跪坐在溪边的卵石上,巨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熊似的脸上满是泪水:“俺、俺不是故意的……白零妹妹,俺……”

“我知道。”白零偏过头,星辰蓝瞳温柔地望向他,“大飞哥哥是想着帮我打水。水很甜,我喝到了。”

她越是温柔,大飞哭得越凶。

这位唱宗的弟子,一杖能劈开巨岩,此刻却连自己的柴刀都不敢碰,仿佛那是什么弑神的凶器。

白零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专心“愈合”。

那道寸许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而随着她的愈合,远处那片虚无的空洞边缘,开始泛起涟漪。

不是重新“长”出一座山。

而是“回忆”起一座山。

先是山基的轮廓,像是谁在空白的画布上重新落笔。然后是岩石的肌理、土壤的层次、深扎地底的根系。紧接着,苍松从虚空中抽枝,山泉在并不存在的沟壑里重新发出叮咚声响。最后,清晨的薄雾重新聚拢在山腰,鸟鸣清脆。

青崖峰回来了。

完整无缺,仿佛从未消失过。就连山巅那株被雷劈过的老松,断口的朝向都与先前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山脚下的溪水里,多了几尾原本不该在那里的银鱼,正惊慌地摆着尾巴——它们是在山“消失”的那一瞬间,被无意间卷入虚无,又随山一起归来的生灵。

白零手腕上的痂脱落了,露出下面完好如初的肌肤,白皙细腻,连一丝红痕都没留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路。

“好了。”她说。

武崧脱力般单膝跪地,火判拄在地上,支撑着颤抖的身体。他回头看了一眼恢复如初的青崖峰,又看了一眼那个正低头整理裙摆的白色身影,忽然很想哭。

——她随手一抹,就是一座山的生灭。

——而他们刚才,差点因为一桶水,失去这一切。

白糖小心翼翼地捧起白零的手,对着那已经消失伤口的地方吹了又吹,眼眶红得像兔子:“以后你不许干活!什么都不许!就坐着!吃饭我喂你!走路我背你!”

“那多招摇。”白零把斗笠重新戴上,遮住半张脸,“我不想太显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招摇不招摇!”白糖快疯了。

白零却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风:“哥哥,真的只是擦破皮。上次我们爬树,你摔下来蹭掉那么大一块皮,不也没事吗?”

“那能一样吗?!”

“一样的。”白零认真地说,“我是你的妹妹。妹妹蹭破皮,和哥哥蹭破皮,是一样的。”

白糖愣在那里,忽然就哑了火。

他看着白零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还在发抖的大飞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那是她自己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看不出品种的蓝花。

“大飞哥哥,擦擦脸。”白零踮起脚,把帕子塞进大飞手里,“柴还没劈完呢,中午我想喝你煮的山菌汤。”

大飞抬起朦胧的泪眼:“俺、俺还能劈柴?”

“嗯。”白零点头,“但要小心手哦。”

她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刚才化作虚无的不是一座山,而只是打翻了一个碗碟。

大飞攥着那块帕子,哭得更大声了。

--

那天之后,星罗班多了几条不成文的规矩。

武崧不再让白零走在队伍的任何边缘位置,而是强行把她和白糖一起护在中间,前后左右各隔至少三步远。任何有棱角的东西——石头、武器、树枝——只要白零靠近,他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

大飞再也没敢让白零碰过任何东西。他包揽了所有的杂活,甚至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地步,连白零想自己盛碗汤,他都会吓得把勺子扔了。

小青虽然不知道全部真相,但看着武崧和大飞的反应,也隐约明白了什么。她不再对白零冷嘲热讽,偶尔还会在她坐在火边时,默默地往她身上盖一件外套——虽然动作依旧傲娇,耳朵却红得厉害。

白零对此只是无奈地叹气。

她不喜欢这样。她喜欢给大家帮忙,喜欢听大飞劈柴的节奏,喜欢看小青甩水袖时带起的风。可现在,大家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

夜里,她独自坐在青崖峰下——这座去而复返的山,此刻在月光下静谧温柔。

“你让他们害怕了。”

暗紫色的雾气从山的影子里渗出,凝聚成一道修长的身影。黯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完好的手腕上,眸色深得像是要把那片皮肤灼穿。

“不是害怕。”白零没有回头,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松针,“是珍重。这不一样的。”

“珍重?”黯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讽刺,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们连碰都不敢碰你,这叫珍重?他们把你当成易碎的祭品,供在神坛上,却忘了你也是会疼、会饿、会想被人拥抱的活物。”

他向前一步,阴影如潮水般向前蔓延。

“来我这里,白零。”黯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夜风在耳畔呢喃,“在我的混沌里,你可以随意受伤,可以随意流血。因为那里本就什么都没有,不会因为你的伤口而崩毁。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肆意地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白零终于回过头。

月光照在她星辰蓝瞳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看着黯,看着这个被十二宗视为终极恐惧的存在,忽然问道:“黯,你有过妹妹吗?”

黯的身影一僵。

“我没有。”白零自问自答,轻轻笑了笑,“但我有哥哥。哥哥会因为我受伤而着急,大飞哥哥会因为我受伤而哭,武崧哥哥会因为我受伤而害怕……这些,都是你给不了我的。”

黯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的混沌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会崩毁。”白零站起身,拂去裙摆上的草屑,“可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在那里流血,没有人会心疼。”

她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白色的身影即将没入夜色。

“白零。”黯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下次……”黯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涩意,像是锈钝的刀在石头上摩擦,“下次若再有人伤了你,我会把那座山,连同伤你的东西,一起化为永恒的虚无。”

白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

“不要。”

“山是无辜的。他们也是。”

“而且——”她的声音随风飘来,温柔而坚定,“我会保护好自己。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这个世界。”

“是因为他们在等我回去喝汤。”

暗紫色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才缓缓散去。

青崖峰上,一株新松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那是山归来时,多出来的一株——仿佛是虚无在归还世界时,额外附赠的一点歉意,又或许是某种……温柔的补偿。

而山脚下的营地里,大飞正手忙脚乱地炖着一锅山菌汤,武崧像门神一样守在白零身边,她只要动一下手指,他就会全身紧绷。

白零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斗笠下的蓝瞳弯成了月牙。

她觉得很幸福。

哪怕这幸福,对整个世界来说,都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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