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罗班
“发、发生什么事了?魔物呢?!”
小青的尖叫像一把锥子,终于撬开了广场上冻结的空气。
大飞挠着后脑勺,憨厚的脸上满是茫然,那根从不离身的杖都被他抱得歪歪斜斜:“俺、俺也不晓得……那魔物,好像……回家了?”
“回家?”武崧猛地回头,火红的眼瞳死死盯着大飞,“你在胡说什么?魔物怎么可能会——”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大飞正看着那个重新把自己藏进白糖背后的白色身影。
白零微微低着头,白色斗笠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和几缕柔软的蓝白长发。她像是感觉到了武崧的视线,轻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往白糖身后又缩了半寸。
不是害怕,只是不爱招摇。
“看什么看!”白糖一把张开双臂,把白零护得严严实实,尾巴绷得笔直,“我警告你啊臭屁精,别想打我妹妹主意!那魔物肯定是被本天才王霸之气震慑,自己羞愧而退了!”
武崧嘴角抽搐,本想嘲讽,可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幕——魔物那副近乎臣服的颤抖,以及那蓝白发小猫指尖前流转的、令他都感到心悸的虚无。
那绝不是韵力。
但也不是混沌。
那是什么?
“哥哥,”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拉了拉白糖的衣角,白零的声音软得像晨雾,“我饿了。”
“啊?哦!对对对,饭点都快过了!”白糖立刻借坡下驴,抓起白零的手就想溜,“各位,伟大的京剧猫白糖和他的妹妹要去吃饭了,再见!”
“站住。”
武崧一个闪身拦在面前,火判在掌心明灭不定。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白零,试图从那张被白纱遮掩的小脸上找出端倪:“你刚才做了什么?”
白零抬起头。
斗笠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那双星辰蓝瞳完整地暴露在武崧眼前。
没有躲闪,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武崧见惯了的、面对魔物时的憎恨与愤怒。那双眼睛像是盛着一片温柔的夜空,映着他掌心跳跃的火,也映着广场上每一寸砖瓦、每一缕尘埃。
“我什么都没有做。”白零轻声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让这只浑身是刺的猫少年听懂。
“它只是……迷路太久了。”
武崧心头莫名一颤。
“好啦好啦,”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几个小娃子围在广场中央做什么?耍把式卖艺的早该散场咯。”
金婆婆拄着檀木拐杖,慢悠悠地从街角转了出来。她身后跟着笑眯眯的唐明,手里还拎着一串刚从集市上买来的鲜鱼。
白糖眼睛一亮:“班主婆婆!”
金婆婆的目光在白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越过他,落在了那个安静的白衣小猫身上。
那一眼,极深。
白零似有所觉,微微掀起斗笠白纱,对着金婆婆行了一个不太标准、却莫名让人觉得本该如此郑重的礼。她不认识这位老人,但她“听”得到——老人身上缠绕着厚重的岁月与韵力,像一棵扎根于大地深处的老树,与这猫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很有趣。
也很……让人想亲近。
金婆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活了大把岁数,十二宗里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可眼前这猫娃,身上分明一丝韵力也无,站在那里,却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不是身宗的水乳交融,不是唱宗的气贯长虹,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源的……“存在”。
仿佛她站在哪里,哪里的世界就完整了一分。
“婆婆,”唐明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低声提醒,“这孩子……”
“嗯。”金婆婆收回目光,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想当京剧猫?”
“想!”白糖瞬间把妹妹的异常抛到脑后,高举着手臂,眼睛亮得像是燃着两团火,“我白糖,注定要成为打败黯、拯救猫土的最强京剧猫!”
“口气不小。”金婆婆哼了一声,拐杖顿了顿地,“京剧猫可不是靠嘴皮子当的。明日起,去纳宗参加测试,通不过,哪来的回哪去。”
“纳宗?测试?”白糖兴奋地原地蹦起三尺高,“我去我去!我肯定能通过!”
他说着,一把拽住白零的手:“白零,我们一起去!你跟着哥哥,哥哥以后罩着你!”
白零被他拽得往前踉跄半步,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拒绝。对她而言,去哪里都无所谓。这猫土的山川河流是她,混沌迷雾也是她,去哪儿都是回家。但哥哥想做的事,她想陪着。
金婆婆的视线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这女娃也一起去。”
“啊?”这次是武崧和小青同时出声。
“婆婆,”武崧皱眉,火红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她没有韵力,纳宗的测试对她而言……”
“谁说没有韵力就去不得?”金婆婆打断他,深深地看了白零一眼,“有些路,不是只有韵力才能走的。这猫娃……有慧根。”
白零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白糖身侧,像一株生在热闹花丛旁的白色鸢尾,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
--
星罗班的驻地比白糖想象中要朴素得多,一座两进的老院子,青瓦白墙,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青石井。
但白零很喜欢这里。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白糖立刻紧张地转头,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白零微微摇头,斗笠下的蓝瞳却温柔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她“听”得见。
那棵老槐树在絮絮叨叨地讲着去年冬天的雪;墙角的蟋蟀在抱怨今晚的月色太亮;就连那口古井里的水,都在轻轻地、慵懒地哼着地下暗流的歌。
这里没有魔物的痛苦,没有混沌的嘶吼,只有安安静静的、流转着的生机。
让她觉得很舒服。
“喂,那个……白零对吧?”小青抱着胳膊,一脸傲娇地走过来,碧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她,“你真的是白糖的妹妹?怎么看都不像。”
白零抬起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哥哥捡到我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像。”
小青:“……”
这小猫说话怎么软绵绵的,让人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哼,反正到了纳宗,你可别拖后腿。”小青别过脸,尾巴却不自觉地晃了晃,“我小青,可是身宗的天才,才不会因为你是小姑娘就照顾你。”
“不用照顾。”白零轻声说,“我可以自己走。”
她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一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她伸手接住,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拥抱一个老友。
小青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嘴上却更硬了:“装神弄鬼……”
夜里,星罗班的院子早早熄了灯。
白糖的鼾声从东厢房传出来,气壮山河。
白零却悄悄地下了床。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没有惊醒任何人。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满天繁星。
然后,她摘下了那顶从不离身的白色斗笠。
月光倾泻而下。
蓝白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近乎虚幻的荧光。那双星辰蓝瞳在黑暗中彻底显露出真容——那不是普通的蓝色,而是仿佛有星云在其中流转、生灭,每一眨动,都像是一个世界的呼吸。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缕风盘旋着落在她指尖,温顺得像只小猫。
“出来吧。”白零对着空无一物的夜色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吵到星星了。”
死寂。
片刻后,她面前的阴影开始扭曲。
不是魔物那种暴虐的混沌凝聚,而是一种更沉静的、更深邃的黑暗。那团黑暗如同活物般蠕动、拉伸,最终化作一道修长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双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带着跨越漫长时光的灼热与偏执。
“你还是能发现我。”
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直接在白零的脑海中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玩味。
白零歪了歪头,蓝瞳里没有任何惧色:“你不是他。你只是他的一只眼睛。”
那道阴影似乎轻笑了一声。
“这有区别吗?他即是我,我即是他。”暗紫色的眼眸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灵魂深处,“白零……或者说,这猫土本该有的名字,被你遗忘的本源之名。你在这破院子里陪着一个做白日梦的小子,不觉得委屈吗?”
白零眨了眨眼。
她向前走了一步,赤足踏入那团阴影之中。
那足以让任何京剧猫瞬间疯狂的精纯混沌,却像是最柔软的绸缎般缠绕上她的脚踝,亲昵地蹭了蹭。
“不委屈。”白零平静地说,“哥哥想做英雄,我想陪着他。这不冲突。”
阴影沉默了一瞬。
“十二宗背弃了本源,”那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们把我叫做‘黯’,把我说成毁灭。可你明明知道的——混沌是世界的一半,没有我,这猫土不过是片死寂的废墟。”
“我知道。”白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团阴影。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翻滚的、代表着世间最深沉恶意的混沌,在她指尖下竟缓缓平息下来,如同被捋顺了皮毛的野兽,发出近乎呜咽的轻颤。
“所以我不讨厌你。”白零说。
阴影中的暗紫色眼眸猛地一亮。
“但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白零的下一句话,却让那团阴影僵住了。
她微微蹙起眉,蓝瞳里闪过一丝真切的难过:“你把混沌弄疼了。它们本该是流动的、自由的,像风像水……可你让它们恨,让它们哭,让它们去咬自己原本爱着的东西。”
阴影剧烈地波动起来。
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与……被戳中心事后的一丝狼狈。
“只有你看得到。”许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只有你看得到它们在哭。”
“因为我拥抱一切。”白零收回手,重新戴上那顶白色斗笠,将绝世的容颜与那双星辰蓝瞳再度藏于白纱之后,“你的黑暗,你的孤独,你的恨……我都拥抱。但我不会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哥哥会难过。”白零转身,朝厢房走去,声音从斗笠下传来,轻轻的,却斩钉截铁,“而你是大人了,黯。大人的战争,自己打。”
阴影在原地停留了很久。
直到白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团黑暗才缓缓散去。散去前,一声极低的、带着无限纵容与占有欲的轻笑,随风飘散。
“真是……任性的支柱。”
“不过没关系。”
“很快,这猫土上的十二宗就会发现,他们赖以生存的‘韵’,不过是从你指尖漏下的光。到那时……”
“你只能回到我身边。”
“你只能属于我。”
--
第二日清晨,白糖是被一阵饭香勾醒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白零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小手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见他醒了,抬了抬斗笠:“哥哥,粥要凉了。”
“白零!你起这么早!”白糖一骨碌爬起来,凑过去就要揉她的脑袋,被白零偏头躲过。
“头发会乱。”
“哎呀摸一下怎么了!”
兄妹俩正闹着,门外传来武崧不耐烦的催促:“太阳都晒尾巴了!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纳宗的路可不近!”
“知道啦臭屁精!”白糖翻了个白眼,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白零说,“走!哥哥带你去见大世面!”
白零被他拉着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院角那团已经恢复平静的阴影。
她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牵住了白糖的手。
“嗯。”
晨曦透过白斗笠的轻纱,在她星辰蓝瞳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一起去。”
无论前路是韵的光明,还是混沌的深渊。
她都会陪着她的哥哥,走完这一程。
毕竟,她可是这世界的支柱啊。
支柱,总该站在需要她的人身边。
哪怕……另一个人也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