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锵镇的日头刚爬上檐角,广场东边就炸开一阵响亮的吆喝。
“成为伟大的京剧猫,打败黯,拯救猫土!”白衣少年一脚踩在矮凳上,手里挥舞着面褪色的彩旗,尾巴翘得笔直,“我白糖,注定是要成为京剧猫的男人!”
台下零星几个过路猫撇撇嘴,哄笑着散去。
少年也不气馁,跳下凳子,转头看向树荫下那个几乎与光融为一体的身影。
“白零,水!”
树影里,一只戴着白色斗笠的小猫抬起头。她看上去不过十岁,一身素白长裙,腰间系着淡蓝丝带,几缕蓝白色的长发从斗笠边缘垂落,像凝滞的月光。
“给,哥哥。”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风。
白糖接过水壶,大口灌着,余光瞥见妹妹从斗笠白纱下露出的那双眼睛——星辰蓝瞳,漂亮得不像话,却总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又在发呆?”白糖伸手想揉她脑袋,被她微微偏头躲过。
“没有发呆。”白零站起身,拍平裙摆上的褶皱,“只是在听。”
“听什么?”
“听万物说话。”
白糖习以为常地咧咧嘴。他这个妹妹从小就跟别的猫不一样。三年前他从镇外那片被混沌侵蚀过的废墟里把她扒拉出来时,她浑身是伤,却不会哭,只是用那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大了些也不爱跑不爱闹,成天戴着那顶白斗笠,说“太招摇了不好”,却能对着块石头一坐一下午,说石头在讲地底的故事。
白糖只当白零胆小文静,反正有他保护就够了。
“喂!那个卖艺的!”
一道傲慢的嗓音刺破晨雾。
火红毛色的猫少年抱着胳膊走来,身后跟着个背着杖的棕色大个子。
白糖瞬间炸毛:“谁是卖艺的!我这是表演!还有,我是要成为京剧猫的!”
“没有韵力的猫,也配谈京剧猫?”武崧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白糖身后的白零,微微一顿。
那顶白斗笠下的视线静静落在他身上,没有挑衅,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情绪波动——像是在看一片落叶,一颗石子,一团烧得旺盛却终会熄灭的火。
武崧心头莫名一紧。他身负打宗火之韵,对气息最是敏感,可这只小猫身上干净得像张白纸,偏又让他的韵力有瞬间的凝滞。
“哼,还带着个累赘。”武崧收回目光,压下那丝异样。
“白零才不是累赘!”白糖一把将妹妹护到身后,“她是我妹妹!”
白零从白糖臂弯后探出半张脸,星辰蓝瞳一眨不眨地望着武崧。她并不讨厌这只骄傲的猫,火之韵在他体内烧得旺旺的,像冬天里暖洋洋的篝火。她爱这一切,爱火焰,也爱冰霜,爱这猫土上所有流转的、鲜活的、或是死寂的东西。
“哥哥,”她轻轻拽了拽白糖的衣角,声音软得像云,“不要吵架。他只是……有点孤单。”
武崧:“……”
“哈?”白糖懵了。
还没等武崧发作,广场另一端突然传来尖叫。
“魔物——!是魔物啊!”
地面轰然龟裂,黑紫色的雾气喷涌而出。一只形体扭曲的魔物嘶吼着破土,腥红的眼珠锁定了离它最近的猫群。
人群瞬间混乱。
武崧面色一变,甩手亮出武器:“大飞!”
“俺在!”
魔物扑来的刹那,白糖猛地将白零推到身后:“白零,快跑!去找地方躲起来!”
白零被他推得后退半步,白斗笠轻轻晃动。
她没有跑。
她只是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只狰狞的魔物。那双星辰蓝瞳里映出的不是怪物,而是一团迷失在黑暗里、找不到归途的混沌。它在哭,在害怕,在憎恨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哥哥,”白零的声音淹没在嘈杂里,却清晰地传进白糖耳中,“它不会伤害我的。”
“说什么傻话!”
魔物已经扑到眼前,腥臭的风卷起白零的裙摆。
白糖紧闭双眼挡在前方,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他小心翼翼地睁眼,看见那只魔物竟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的地方僵住了,浑身黑雾剧烈翻涌,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恐惧?
不,不是恐惧。
是臣伏。
“怎么回事?”武崧的火判擦着魔物耳畔飞过,魔物却连躲都不躲,只是死死盯着白糖身后的那个白色身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呜咽,庞大的身躯竟在颤抖。
白零向前走了半步。
“白零!”白糖想去拉她,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定身,而是一种更玄妙的感觉——仿佛在这一瞬间,他脚下的土地、吹过的风、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在为那个白衣小猫让路。
白零伸出手,袖袍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的指尖在魔物额头前一寸停住。
“嘘——”她轻轻说,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安静。回家。”
魔物猩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清明。它身上翻滚的黑紫雾气如同遇到阳光的薄雪,以一种绝不正常的方式消融、平息。那双被混沌蒙蔽的眼睛最后望了白零一眼,化作一声似解脱又似眷恋的低鸣,庞大的身躯散作漫天光点,归于虚无。
不是被韵力打散。
是被接纳,然后……重归本源。
广场上一片死寂。
武崧握着武器的手僵在半空。他分明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有种比韵力更古老、更浩瀚的东西从这个小女孩身上泄出了一丝——那甚至不是十二宗任何一派的力量。
白零收回手,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片落叶。她重新退到白糖身后,小手拽住他的袖子,小声道:“哥哥,我饿了。”
白糖:“……啊?”
大飞憨厚地挠头:“那个……魔物呢?”
没人能回答。小青刚赶到,只看到一地狼藉和那个安静地站在白糖身后、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白衣小猫。
白零把脸往斗笠白纱后藏了藏。
她不想招摇。她只是……无法看着那团迷途的混沌继续痛苦下去。
而在猫土最深邃、最浓稠的黑暗里,那双暗紫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王座上的身影支着下颌,穿透千万里虚空,落在那个重新把自己藏进阴影里的小小白衣身影上。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猫土传闻的暴虐,只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找到你了。”
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回响,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的混沌……我的支柱。”
“你终究还是选择拥抱他们。”
暗紫色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每一下都仿佛与世界的脉搏共振。
“没关系。”他低笑着,眼中映出那顶遥远的白色斗笠,“这一次,谁也夺不走你。”
“你只能属于……属于你的本源之位。”
“或者,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