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杨清瑶做了一个极短的梦。
梦里一片白雾茫茫,脚下是温热的玉石地面,头顶悬着一轮不刺眼的暖光。雾气深处传来水声潺潺,像是泉水流过石隙。她赤脚踩在玉石上,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素白的纱衣,长发散落肩头,与白日里那个明服加身的少女判若两人。
“这是哪儿……”她喃喃。
雾气忽然散开。眼前赫然是一方灵泉,泉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几朵半透明的莲花。泉边站着两个人影——一个穿着明黄色凤袍,端庄温厚,眉目间满是慈和;另一个穿着赤金色翟衣,气质清雅,通身透着书卷气。
杨清瑶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马皇后……徐皇后?”
“你认得我们?”马皇后笑了笑,“重八在天幕里见你的时候,咱也跟着看了。你穿明服的样子,真像朱家的孩子。”
徐皇后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却认真:“清瑶,我们是来教你的。你如今住进了金屋,吃穿用度与帝王同,可后宫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你年纪小,又无根基,今日圣宠有多重,明日暗箭就有多狠。”
杨清瑶心头一凛:“您是说……有人要害我?”
马皇后叹了口气:“后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人心算计。你既然姓朱,是咱朱家的血脉,咱就不能看着你稀里糊涂被人坑了去。”
她走近一步,握住杨清瑶的手:“丫头,你记住几条。第一,后宫里头,最要紧的不是争宠,是保命。你吃穿用度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错。别让人抓住把柄,别跟任何人起正面冲突。”
徐皇后接过话:“第二,卫皇后和太子不是你的敌人。天幕里咱们都看见了,卫子夫是个明白人,她不会为难你。可你也不能因为人家不害你就掉以轻心,该有的礼数要有,该避的嫌要避。”
“第三,”马皇后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李夫人。她对你敌意最大,你要小心她。她病中尚能掀起波澜,可见不是善茬。她查你出身也好,设计你也好,你只要记住——不动气,不接招,不落单。”
徐皇后点头:“你在明处,她在暗处。你越稳,她就越急。一个人急了,就会出错。”
杨清瑶认认真真地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灵泉边水声潺潺,马皇后最后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丫头,咱们能帮你的就这些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老祖宗……”杨清瑶眼眶发热,“谢谢你们。”
马皇后笑了,伸手虚虚拂过她的额发:“朱家的孩子,咱不疼谁疼?去吧,醒了就什么都记住了。”
白雾重新涌上来,遮住了两位皇后的身影。灵泉水声渐远,杨清瑶觉得自己正在往上浮——浮出梦境,浮回现实。
她猛地睁开眼。
金屋的烛火已经燃得只剩小半截,窗外天色蒙蒙亮。杨清瑶坐起身来,脑海里马皇后和徐皇后的话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隐约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像被人握过。
“不是梦……”她轻声说。
刘彻说到做到。他说每日来看她,便真的每日都来。
辰时刚过,杨清瑶正在用早膳,十二道热菜八道冷盘摆了满满一桌,她一个人面对实在有点崩溃——正犹豫先吃哪一道,刘彻就推门进来了。
“怎么?菜不合胃口?”
“合!太合了!”杨清瑶赶紧放下筷子,“就是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菜,不以为意:“吃不完剩着便是。朕的用度,你随便用。”他顿了一下,“今日朝会早,朕等下要去宣室殿。你自己在宫里逛逛,让丽华和婉仪陪你。”
杨清瑶点头:“好。”
刘彻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别乱跑,迷路了朕还得派人找你。”
杨清瑶脸一红:“谁迷路了!”
刘彻低低笑了一声,起身走了。殿门关上的瞬间,杨丽华和傅婉仪从侧门探进脑袋。
“姐!他走了?!”
“走了走了,进来吧。”
两个少女立刻蹿了进来,杨丽华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姐!你昨晚睡得好吗?!汉武帝睡哪儿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杨清瑶敲了她脑袋一下,“他住宣室殿,我又不是他妃子!”
“可你住金屋,吃帝王用度,他还每日来看你……这不跟妃子差不多吗!”
傅婉仪在旁边点头:“说实话,以大汉后宫制度来看,皇后之下最高是昭仪。可你这个待遇……昭仪都没你这么好。”
杨清瑶沉默了一瞬。她想起昨夜灵泉空间里马皇后和徐皇后的话——“圣宠有多重,暗箭就有多狠。”
“婉仪、丽华,”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们,“这宫里盯着我的人很多,往后咱们得小心点。该有的礼数要有,不该说的话别说,别给人抓住把柄。”
杨丽华愣住了:“姐你怎么一夜之间变这么谨慎了?”
“做了个梦。”杨清瑶没有细说,“老祖宗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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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杨清瑶带着妹妹和闺蜜逛御花园的消息,半个时辰后就传到了各宫。妃嫔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辰时就去了金屋,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每日都去呢……这都第三天了。”
“这才叫独宠吧?以前谁有过这个待遇?”
“你们说,陛下会给她什么位份?她年纪那么小,总不能直接封昭仪吧?”
“昭仪又怎样?她如今用着帝王用度,比昭仪还威风。”
低低的议论声里,掺杂着掩不住的酸意。
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给太子刘据整理衣领。刘据要去太学上课,一身玄色深衣穿得端端正正。他忍不住问:“母后,您真的不介意那位杨姑娘?她都用父皇的用度了……”
卫子夫替他理了理腰带,语气淡淡的:“据儿,你父皇愿意宠谁,那是他的事。母后是皇后,后宫安稳才是母后要管的事。杨姑娘不惹事、不挑事,母后乐得清静。你记住,后宫里真正的敌人,不是得宠的人——是那些在背后使绊子的人。你父皇心里有数,他宠的人,必定有他宠的道理。”
刘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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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偏殿里的李夫人听完了宫女的禀报——杨清瑶逛了御花园,笑容满面的;陛下辰时去的金屋,待了小半个时辰;金屋每日的用度照旧,分毫不减。
她安静地听完,然后慢慢坐起身来,脸色比昨日似乎好了一些,眼底却更加深沉。
“她每天都和妹妹、那个朋友在一起?”李夫人问。
“回夫人,寸步不离。”
“好。”李夫人抿了抿苍白的唇,“她越是这样形影不离,就越有破绽。你继续盯着,本宫不信她一点错处都没有。”
侍女退下后,李夫人独自坐在榻上,目光幽幽地望着窗外。金屋那边隐约能看见一片亮堂的灯火——隔着几道宫墙,也挡不住那暖融融的光。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也曾有过那样的光,也曾以为自己是刘彻放在心上的人。
可她病了的这几个月,刘彻来偏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而那个少女,什么都不用做,就把帝王的心勾走了。
李夫人闭上眼,指尖在锦褥上轻轻划过。
“杨清瑶,你最好永远别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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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里,杨清瑶正趴在窗台上看宫人们修剪花木。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她眯着眼,忽然想起灵泉空间里莲花盛开的模样。
马皇后教她的那句——“不动气,不接招,不落单”,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她看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墙,忽然觉得,这未央宫再大再美,也不过是一座金丝笼。她不怕李夫人,也不怕那些妃嫔。她只怕自己走错一步,连累妹妹和闺蜜。
“姐!”杨丽华从背后蹦过来抱住她,“发什么呆呢?咱们去看孔雀好不好?宫人说西苑有孔雀!”
杨清瑶被她拽着往外跑,傅婉仪在后面笑着追。三人的笑声顺着宫墙飘出去好远。
远处廊柱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目送着她们离去,然后无声无息地隐入了暗处。
金屋的灯火依旧亮着,可这座看似平静的未央宫里,暗流已经在悄无声息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