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前殿,汉瓦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杨清瑶被刘彻牵着手走进去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惊诧,有审视,有好奇,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她的明黄广袖与刘彻的玄色龙袍交叠在一起,每走一步,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像在敲打殿内每一个人的神经。
刘彻牵着她在主位旁边坐下——不是侧席,是主位旁边。紧挨着帝王龙椅的位置。
殿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陛下。”杨清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我坐这儿不合适。”
“朕觉得合适。”刘彻侧头看她,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你从天而降,朕亲手接住的。哪儿不合适?”
杨清瑶:“……”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跟这个四十九岁的老男人争。她环顾四周,满殿的大臣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角落里几个嫔妃打扮的女子正用团扇掩着嘴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浓浓的打量意味。
而她最在意的是那道从侧帘后投来的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帘幕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苍白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廊柱后面。
“陛下,”杨清瑶收回目光,“刚才帘子后面的是谁?”
刘彻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面色如常:“李夫人。近日身子不适,在殿后养病。”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怎么?你对朕的后宫感兴趣?”
杨清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我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
刘彻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不自觉扬了扬。这少女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华服坐在他身侧,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轻轻发抖,却偏要强撑着挺直脊背,一副“谁怕谁”的模样。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一股子倔强的、不服输的光。
四十九岁的帝王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曲意逢迎。可像她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你方才说,你不知道天幕的事?”刘彻忽然开口。
杨清瑶摇头:“真不知道。我就是去南京和北京祭拜了一下老祖宗,然后就掉下来了……”
“南京?北京?”刘彻捕捉到两个陌生的地名,“那是何处?”
“呃……就是、就是两千年后的两座城市。”杨清瑶硬着头皮解释,“我在那边上了学,学了您,学了汉武帝一朝的历史。”
刘彻挑眉:“学了朕?那你觉得朕如何?”
杨清瑶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这张与历史课本画像如出一辙的面孔,忽然想起那些褒贬不一的史书评价——雄才大略,穷兵黩武;开辟丝路,晚年昏聩。她想了很久,才认真地说:“陛下是大汉最有作为的皇帝,开疆拓土,打通西域,让汉家的威名传遍天下。可您晚年……”
她顿了顿:“太孤独了。”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刘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杨清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低头认错,却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说‘太孤独了’的人。”
他忽然伸手,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杨清瑶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一拍。他的指尖微凉,擦过她额角时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杨清瑶。”刘彻收回手,声音低了几分,“你在未来的书上读到的朕,是朕。可朕站在你面前,也是朕。你分得清吗?”
杨清瑶心跳如擂鼓,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分得清。书上的陛下是写在纸上的,面前的陛下……是活生生的。”
刘彻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些,眼底有她看不懂的光。
“好。那你就在朕身边待着,亲眼看看——朕和书上写的,到底一不一样。”
杨丽华和傅婉仪缩在殿角,被侍女引着坐在末席。两个人从落座起就一直处于石化状态,直到听见杨清瑶那句“太孤独了”,杨丽华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傅婉仪的手:“完蛋了!我姐在汉武帝面前说他孤独!她会不会被杀头!!”
傅婉仪比她冷静那么一点点:“要杀也是先杀你,你刚才在殿外嚎那一嗓子全长安都听见了。”
杨丽华:“……”
殿上,刘彻忽然站起身,朝杨清瑶伸出了手:“走,朕带你去看看未央宫。”
杨清瑶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有长期握剑和握笔留下的薄茧,握住她手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被他牵着起身,明黄色的广袖垂落下来,再次与玄色龙袍交缠在一起。
“陛下,”她忍不住问,“您把我留在宫里……李夫人不会不高兴吗?”
刘彻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秋日的光线从殿门外斜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似笑非笑地说:“朕留谁在宫里,轮得到旁人不高兴?”
杨清瑶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出殿门时,秋风迎面而来,吹起两人的衣袂。杨丽华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呆呆地冒出一句:“我怎么觉得……我姐好像要当皇后了?”
傅婉仪:“……”
远方廊柱后,李夫人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阴影里。她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指尖掐进掌心,无声无息地渗出一丝红痕。
他从未那样看过她。从未。
那个叫杨清瑶的少女,何德何能?
未央宫的秋日极美。刘彻牵着杨清瑶走在宫墙之间的甬道上,两侧银杏金黄,风一吹,叶片簌簌落在两人肩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正好配合她的步幅。
“你说朕晚年孤独,”刘彻忽然开口,“那你说说,朕该怎么改?”
杨清瑶一愣:“陛下要听我的意见?”
“不然朕带你来逛这宫墙做什么?看风景?”刘彻侧头看她,“朕身边不缺看风景的人,缺的是敢说真话的人。”
杨清瑶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那就不要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多信一些人,多让人陪在您身边。孤独是因为把所有人都推远了。”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银杏叶落在她明黄的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鲜妍。
“那你呢?”他问,“你愿意留下来陪朕吗?”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金黄。杨清瑶站在漫天落叶里,仰头看着这位史书上雄才大略又晚年凄凉的帝王,忽然觉得他眉眼间那份沉沉的疲惫,比课本上任何一行字都真实。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刘彻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往宫墙深处走去。
“那朕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朕小时候建过、后来再也没对人提起过的地方。”他侧头看她一眼,笑意深深,“朕把它叫作——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