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晴好,久违的太阳终于露出了笑脸,将老城区潮湿阴冷的青石板路晒得蒸腾起一股热气。
苏晚是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的。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出两条消息。一条来自昨天那个雷厉风行的防水施工队,说半小时后上门;另一条,竟是那个抠门到令人发指的房东发来的红包,整整两百块,备注写着:精神损失费,自行购买降噪耳塞。
苏晚盯着那个红包,足足愣了十秒钟。这年头,铁树开花都比房东出血快。
她太清楚这钱来得有多蹊跷。若不是昨天顾淮那句冷冰冰却杀伤力极强的“十倍赔偿”,这老狐狸恐怕连屋顶哪块瓦片漏了都要装瞎。想到顾淮,苏晚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那个画面:凌晨一点,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持提灯,像执行死刑令般精准地叩门,然后再度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冷硬如手术刀的背影。
这人,简直是把生活过成了一串严谨的代码。
中午时分,防水师傅准时上门。那师傅一见到苏晚,立马点头哈腰:“苏小姐是吧?顾医生特意交代过的,让我们务必把防水做到位,连带着外墙裂缝也给您补上,材料都是顶配,不另收费。”
苏晚听得一愣一愣的。顾淮什么时候打的电话?半夜修完房顶,凌晨一点去投诉,回来还要抽空安排施工队?这人的精力是蓄电池做的吗?
师傅手脚麻利,不到下午四点便收了工。屋顶焕然一新,连带着墙皮都仿佛精神了几分。苏晚看着这崭新的天花板,心里那点对顾淮的“怨气”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激,甚至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自己除了昨晚那句干巴巴的“谢了”,连杯水都没给人倒。
为了报答这“再造之恩”,苏晚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决定亲自下厨。她翻出柜子里囤积的绿豆,加了几颗陈年陈皮,小火慢熬了一个半小时。出锅的绿豆汤沙糯香甜,色泽金黄,最重要的是,她谨记顾淮那句“不嗜甘”,一颗糖都没放。
踏着傍晚橙红色的夕阳,苏晚端着那罐精心准备的绿豆汤下了楼。
站在201室的门前,苏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门。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比昨晚长了些。就在她以为顾淮不在家,准备将汤罐放在门口时,门内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咔哒。”
门开了。
眼前的顾淮与昨晚判若两人。他没穿那身禁欲系的睡衣,而是套着一件笔挺的白大褂,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过反光看不太真切。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文原版医学期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学术寒气。
“有事?”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门诊病人哪里不舒服。
苏晚举起手中的玻璃罐子,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乖巧的笑容:“顾医生,那个……谢礼。昨天多亏你帮忙,房顶修好了,房东还赔了钱。这绿豆汤没放糖,加了陈皮,清热解暑。”
顾淮的目光在绿豆汤和她脸上巡视了三个来回。那眼神极具穿透力,仿佛在给这罐汤做无菌检测,又像是在分析她面部微表情背后的动机。
空气凝固了足足五秒。
就在苏晚以为他要说出“我不喝流质食物”这种鬼话时,顾淮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进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换鞋套,玄关有酒精湿巾。不要碰书架,不要踩地板接缝。”
苏晚松了口气,像个接受安检的特工,乖乖套上鞋套,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手,才敢踏入这个禁区。
如果说苏晚的房间是乱中有序的艺术家作坊,那顾淮的家就是被遗弃的外星科研基地。屋内是极简到近乎冷酷的黑白灰色调,所有家具摆放的角度都像是经过了激光校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旧书纸墨香,书架上塞满了外文书籍和厚重的医学典籍。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摊开着一张人体脊柱解剖图,旁边摆放着一套寒光凛凛的显微手术器械,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这哪里是家,分明是骨科急诊室的休息区。
苏晚将绿豆汤小心翼翼地放入冰箱——顾淮称之为“恒温冷藏区”。做完这一切,她不敢乱动,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站在客厅中央。
就在她准备告辞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的角落。那里压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素描纸,纸上画的不是骨骼血管,而是一只正在跃起的狸花猫。那猫咪的线条行云流水,胡须根根分明,眼神里的那股子桀骜不驯和灵动劲儿,简直要从纸上跳出来挠人。
这与满屋子的冰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那是……”苏晚没忍住,职业病发作,脱口而出。
顾淮正在洗手池前冲洗双手,水流声哗哗作响。听到声音,他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来。视线落在那张素描纸上时,他那万年不变的冷硬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他推了推眼镜,耳根在夕阳的余晖中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手部功能康复训练。”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语速似乎比刚才慢了半拍,“长期持刀导致肌腱僵硬。画猫有助于恢复手部肌肉的微操能力。”
苏晚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好一个手部功能训练!这借口找得比她的甲方还要离谱。哪有人康复训练能画出这种大师级别的作品?那猫爪下的阴影处理,分明带着深厚的功底和浓厚的感情色彩。
但她很识趣地没有拆穿。她只是看着那只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原来这个冷得像冰块的男人,心里藏着一只温热的小兽。
临别时,顾淮送她到门口。
苏晚弯腰换鞋,姿态有些笨拙。头顶上方传来了男人低沉的嗓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今夜,没有滴水声了。”
苏晚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镜片后的眼睛里倒映着玄关昏黄的灯光,以及她有些呆愣的脸庞。
“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跳跃的话题。
“故,不必言谢。”顾淮修长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指节分明,用力到泛白。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说罢,他轻轻将门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晚站在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恰好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但她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簇火苗。她摸着嘴角,发现自己正咧着嘴傻笑。
想来这漫漫夏日,也不必再借他人余生度日了。楼下这位冷面医仙,不仅手段强硬,心思竟然还藏得这么深。
而门内的顾淮,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解开了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只猫,和那个女孩在夕阳下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小剧场】
苏晚:医生,我手疼,是不是画图多了?
顾淮:韧带轻度劳损,需长期按摩理疗。(一本正经地翻开解剖图)
苏晚:怎么按?
顾淮:(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回房,我有一本图解,需临床实操。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顾医生这闷骚属性彻底藏不住了!画猫是为了练手?骗鬼呢!分明是心里有猫,眼里才有光!家人们把“磕死我了”打在公屏上!下一章高能预警,半夜停电+听诊器play虽迟但到!👂️